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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千四百六十二章 你也想上这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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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了,石油灯点燃挂了起来,在饥肠辘辘时,总算是等到了吃饭时间。
    王安带着张二页,时不时侧头低声催促几句,脚下步伐一点也没慢下,其他人更是蜂拥而至,在门口时突然安静下来,排起了队伍。
    饭菜的香气从里面飘出。
    张二页看了看,见没有人上前去打饭,不由问:“为何不动?”
    王安嘘声。
    这时,主事王顺带着赵才、胡谦、李怀安等人到了,王顺站在门口,开口道:“记住了,你们来这里做事,是东家陈向东恩赐你们的,唯有用......
    杨士奇话音未落,朱桢已忍不住插嘴:“商人?可商人重利轻义,若只图眼前之利,哄抬胶价、囤积居奇,甚至勾结外邦压价倾销,岂不坏了大局?”
    顾正臣却缓缓摇头,目光如炬:“商人逐利,是其天性;但商路通,则国脉活。若一味以官府之手强推,反易生弊——官府种胶,地方官要政绩,必虚报亩数、强征民田、摊派树苗,五年未果,百姓怨声载道,胶未割而民先叛。可若由商贾运种、设栈、收胶、定价,彼等自会精算成本、择地而植、雇工而作,一地不成换一地,一国不从转一国,灵活如水,韧如藤蔓。”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似敲在人心上:“何况,我们并非撒手不管。橡胶非寻常作物,其树苗需经工部农事司育种、检疫、分级;其种植须依《南洋植胶章程》——凡引种者,须向广州海关呈报地块、树龄、匠工名册;其割胶须用特制胶刀,由工部远火局下属胶器坊统一铸造编号;其运胶须持户部签发《胶引》,一引一货,一货一验,胶引不得转借、涂改、逾期……”
    喻汝阳眸光一亮:“如此,官府掌其纲,商贾操其目,既放权又控枢,确为良策。”
    杨靖抚须颔首:“若真能借南洋诸国之力扩产,户部压力可减七成。交趾、广东原定增种三万顷,今可缩为五千顷,专供育苗与技术示范之用;余下二万五千顷,尽托于暹罗、真腊、勃固、满者伯夷诸国。彼等土地广袤,雨量丰沛,山地丘陵遍野,本不宜稻作,种胶恰如天授。”
    解缙合上手中教材,忽而一笑:“学生斗胆补一句——既让商贾去,便不能只许其贩胶,亦当许其贩技。”
    众人皆望向他。
    解缙从容道:“胶树虽易活,然割胶有法,采胶有时,防病有方。若仅送树苗而去,无匠人随行,三年后树虽成,胶液枯涩,胶质低劣,反损我大明信誉。故学生以为,当设‘胶务使团’,由工部农事司、胶器坊、远火局各选五名匠师,配通译十人,分赴各国,驻三年,教割胶、教制胶、教验胶,更授胶林轮作之法、病虫防治之术。所授之技,不藏不吝,唯有一条:凡学成者,须立契为证,十年之内,所产之胶七成须售予我大明胶栈,余三成方可自销。”
    顾正臣眼中泛起一丝激赏:“好一个‘七成之契’!既授人以渔,又固我之源。此契非枷锁,实为信约——彼等得我技艺、得我种子、得我胶价保底之诺,自当守约。若违约,胶栈拒收,商贾撤栈,三年心血付之东流,谁肯冒此险?”
    杨士奇笔走龙蛇,迅速记下“胶务使团”四字,又添一行小注:“使团匠师薪俸由户部支,然不发银,发‘胶券’——一券抵胶百斤,三年期满,凭券兑胶,或折银,或换铁器、瓷器、绸缎,任其自择。”
    朱檀忍不住道:“这胶券……岂非变相另铸货币?”
    顾正臣摇头:“非也。胶券非币,乃履约凭证,只可在胶栈兑现,不可流通市面,不可抵押借贷,不可分割转让。其唯一功能,就是将匠师三年辛劳,与胶林未来产出绑定。匠师得利,胶林得技,我朝得胶——三方皆赢,何来弊端?”
    此时,内侍悄然立于门侧,垂首静候。杨士奇抬眼扫过,笔锋微顿,却未停。他知道,这番对话,半个时辰后便将呈于东宫案头。
    喻汝阳忽而皱眉:“只是……南洋诸国,虽纳贡称臣,然各自为政,暹罗新王初立,真腊王室内斗未息,满者伯夷素来桀骜,若遣使团入其境,恐有掣肘。”
    顾正臣饮尽盏中冷茶,目光沉静:“所以,不能单靠工部、户部去谈。须请礼部、兵部同往。”
    “礼部?”杨靖微愕。
    “正是。”顾正臣起身,步至舆图前,手指划过安南、占城、暹罗一线,最终停在满剌加海峡:“满剌加,扼南洋咽喉,舟楫往来之要冲。今其王遣使入贡,恳请赐印封爵,愿为大明藩屏。我拟奏请陛下,准其建州设卫,授‘满剌加守御千户所’,调浙江水师一部驻泊,协理海防、护航商旅。”
    “再令礼部主客清吏司携诏书、印信、冠服,分赴暹罗、真腊、勃固,宣谕天恩——凡诚心植胶、守约不渝者,赐‘胶贡藩国’名号,许其王每年率使团赴京观礼,赐宴乾清宫,赐锦缎、铁器、琉璃器皿;若三年内胶产达十万担者,加赐‘永世通商’铜牌,凡持牌商船,进出泉州、广州、宁波三港,免关税三年。”
    朱权一直沉默听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若如此,胶务非但不是负担,反成我大明经略南洋之枢机——以胶为线,串起诸国;以技为饵,驯其民心;以商为刃,削其藩篱;以军为盾,护我海疆。”
    满座寂然。
    连那打盹的内侍,眼皮也不再抬起,只将袖中暗藏的炭笔,在绢纸上疾书不止。
    顾正臣回到案前,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四字:“胶链天下”。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对杨士奇道:“即刻拟文:一、设‘南洋胶务总署’,隶工业部,署衙暂设广州,由杨靖兼领总督,喻汝阳为副;二、胶务使团首批三十人,半月内启程,首站暹罗,次站真腊,三站勃固;三、责广州海关、泉州海关即日起筹备‘胶栈’三处,建仓、设检、立账,须于九月前具报;四、着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专作胶务启动之资,其中五万两购胶种、胶刀、胶罐,十万两为使团薪俸与驿传之费,五万两存于广州胶栈,作胶价托底之备金。”
    杨靖肃然起身,拱手:“遵命。”
    喻汝阳亦起身:“工部即刻调拨农事司匠师,三日内名录呈报。”
    解缙忽而道:“学生愿随使团赴暹罗。”
    众人一怔。
    解缙神色平静:“学生通暹罗语,曾随父宦游交趾,习过其文字、风俗、历法。且学生观《真腊风土记》《岛夷志略》多年,知其地形、物产、官制。若使团无通晓当地之人,纵有千般良策,亦难落地。”
    顾正臣凝视解缙良久,终颔首:“准。但有一条:你非以翰林身份去,而是以‘胶务使团文书’之职赴任。无品级,无印绶,薪俸按匠师例,胶券照发。若三年期满,胶林成势,你再回京,我亲自为你请功。”
    解缙深深一揖,再未多言。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马直一头撞进来,额上汗珠滚落,衣襟半敞,手里紧攥一卷图纸,声音嘶哑:“顾堂长!山西太行山段勘测回来了!”
    梅殷紧随其后,脸色灰白,肩头沾着黄泥,左袖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渗血的擦伤:“先生,我们……找到了。”
    顾正臣接过图纸,展开——竟是太行山腹地一幅极精细的剖面图,山体岩层、断层走向、地下水脉、石质软硬,皆以不同颜色与符号标出。图右下角,一行小楷:“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廿三,勘于壶关西岭,梅殷、马直率测绘队廿三人,历时四十七日。”
    顾正臣指尖抚过图上一处红圈,那里标注着:“此处岩层松软,夹砂砾,宜凿隧;然下伏暗河,水深三丈,须先引流,再掘进。”
    梅殷喘着粗气:“我们试了三处,唯有此处最可行。若从这里穿山,隧道全长不过十里,较原定方案缩短近半。但……暗河水势汹涌,引流需开泄洪渠,至少要两个月。而一旦开凿,山体震动,恐致上方崖壁崩塌,已令三十名精壮工人在两侧山脊打桩牵缆,以稳山势。”
    马直抹了把脸,咧嘴一笑,牙龈渗血:“我们还试了陶大人送来的‘横爆火药’,在壶关试炸了一小段山脊——乖乖,一炸就是七八丈宽的豁口,碎石齐整,不像以前炸得满天飞渣。就是……炸的时候,震得人耳鸣三天,现在听您说话,还嗡嗡响。”
    顾正臣笑了,将图纸铺展于长案,召众人围拢。他取出一支炭笔,在图上红线位置重重画了个叉,又在叉旁写:“泄洪渠,八月开工;隧洞入口,九月奠基;十二月前,完成导洞贯通。”
    梅殷喉结滚动:“先生,这……太快了。”
    “快?”顾正臣抬眼,目光如刃,“你们勘测四十日,我等了四十七日。这四十七日里,我批了二百三十七份公文,看了十一份钢铁厂扩建图,审了七套火器改良方案,还替太子殿下拟了三道训诫藩王的敕书——你们以为,我闲着?”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山西的煤,堆在矿口烂掉;陕西的油,卡在山沟运不出;河南的铁,等不到钢炉就锈蚀。我们不是在修一条路,是在抢时间,抢命。”
    屋内鸦雀无声。
    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工部库房隐约传来的铁锤敲击声,一声,又一声,沉而钝,却执拗地响着。
    杨士奇记至此时,手腕微颤,墨点溅在纸上,如一小滴凝固的血。
    顾正臣忽然问:“陶成道那边,横向火药配比,可定下了?”
    马直点头:“昨夜送来新样,试了三次,威力比上次稳,碎石块更小,飞溅距离缩短六成。陶大人说,再调三次,便可定型量产。”
    “好。”顾正臣转向朱桢,“你带五名火器监匠人,即刻随马直、梅殷返山西。不为督工,只为教——教他们如何填药、如何布线、如何测算药量、如何避震避潮。每一包火药,必须由你亲验封印,每一轮爆破,必须由你签字放行。火药可以炸山,但绝不准炸人。”
    朱桢肃容应诺。
    喻汝阳忽道:“顾堂长,还有一事……前日黄河疏浚处来报,宋尚书在汴梁段发现一处古堤基,夯土层中混有铁渣、炭粒,疑为宋时冶铁废料所筑。若属实,或可佐证当年汴梁周边已有大规模冶铁作坊。”
    顾正臣目光一闪:“此事着即查实,若确有其事,着考古司绘图、取样、建档,并寻访当地老农,问其祖上是否相传‘铁堤’之名。铁渣入堤,非为炫技,必为取其坚。若宋人已知以铁渣增强土质,那我大明的水泥配方,或许该回头看看老祖宗的手稿了。”
    他话锋一转,又问杨靖:“户部去年所设‘工匠养老银’,可已发放?”
    杨靖答:“已发三批,共七千二百人,皆为工部、兵部、内廷作坊服役三十年以上者。每人每月银三钱,另赐棉被一床、粗布两匹。银由各地布政使司代发,账目月月呈报。”
    “好。”顾正臣点头,“着即扩至五万人。凡在工业部辖下各厂、各署、各局服役满二十五年者,皆可申领。银额不变,但增‘医养券’——凭券可至各地官医署免费诊病、抓药,重病者允其子弟一人入京,于太医院附属医塾习医三年,学成回乡,充任县医署医工。”
    朱檀动容:“此策若行,天下匠人谁不感念朝廷厚恩?”
    顾正臣却淡淡道:“非为感念,只为安心。匠人安心,手不抖,心不慌,打出的铁才硬,造出的车才稳,炸出的洞才直。”
    他环视众人,声音渐沉:“我朝匠籍之苦,百年未解。今日工业部所为,不是施恩,是还债。还的是洪武元年以来,百万匠户以筋骨血肉撑起大明脊梁的债。”
    窗外,暮色四合,暑气未消,蝉鸣嘶哑。
    内侍无声退去,怀中绢纸已沉甸甸压满字迹。
    顾正臣独自留在堂中,烛火摇曳,映着他眉间深痕。他并未歇息,而是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无字,边角磨损,显是常翻。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名单,姓名、籍贯、工种、服役年限、伤病记录、家庭人口……页脚批注:“永乐元年,此册当焚。”
    他指尖抚过一行字:“刘大锤,太原府,锻工,四十二年,右臂残,三子,长子承父业,次子入铁路公署,幼子读蒙学。”
    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灯花。
    顾正臣合上册子,吹熄蜡烛。
    黑暗里,他静静站了许久。
    然后,转身推开后门,步入庭院。
    院中一株老槐,枝干虬劲,树影婆娑。树下石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糙米饭,几片腌菜,一只空茶盏。
    他端起茶盏,仰头饮尽最后一点残茶,苦涩入喉,竟觉甘冽。
    远处,紫宸殿方向,隐约传来三声云板——那是宫门将闭的讯号。
    顾正臣抬头,望向深蓝天幕上初升的星子,一颗,两颗,渐渐连成一片清寒光河。
    他知道,明日卯时三刻,铁路公署的勘测图、胶务总署的章程、南洋使团的名册、火药配比的终稿……所有这些,都将叠放在他案头,等着他朱批、裁决、拍板。
    而在这浩荡长夜里,没有谁会记得,那个叫刘大锤的锻工,四十二年锤打铁砧的指节早已变形;也不会有人知道,解缙随使团远渡,行李中除了《暹罗语汇》与《割胶图谱》,还有一小包家乡的桂花糖,是他临行前,母亲塞进包袱深处的。
    历史从不记载糖的甜味。
    它只记录铁轨延伸的方向,胶林蔓延的版图,火药爆破的轰鸣,以及无数个名字后面,那个沉默而坚实的“人”字。
    顾正臣转身回屋,重新点亮蜡烛。
    烛光下,他提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洪武二十六年七月廿四,工业部堂务会议纪要——”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更鼓声起,笃,笃,笃。
    三更已过,四更未至。
    而大明的工业齿轮,在无人看见的幽暗里,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咬合、旋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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