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如花美眷

    季星闻言，脸上这才挂上了笑意，也双手抱胸道：“她的确是没有一点灵根的蠢物，这辈子修仙无望。”
    沉夜在空明天两百年，当然已知荒鬼是三界最难听的脏话。她是只荒鬼，所以被人说下蠢物，她倒觉得也没什么。
    无忧无患却恶狠狠看了季星一眼，那意思是“给你记账上了”。
    修士却十分愕然，仔细地又看了沉夜几眼，呆呆道：“仙尊......姑娘相貌看着倒是和善，与我少时邻家小妹长得有几分相似。”
    旁边有好事的路人已经议论道：“也不知道是哪家教养出的女孩，如今便是粗鄙妖族也知道拱手作揖了，可她手里竟端着个酒碗，堂而皇之走在街上。”
    “正是正是，她身后跟着的两个童子相貌虽是极好，可行为举止却怎么如此恶形恶状的？”
    “如此看来，这姑娘定是家里宠爱太过的缘故，想来或是哪个大家世族的宝贝疙瘩，死了娘亲的那种。”
    沉夜听到“死了娘亲”四个字，面色一沉，二话不说，将手中那碗酒泼到了说话那人的脸上。
    那人登时大怒，却看看沉夜身后如同天人般的季星，不敢理论，低头转身离去。
    “仙子，消消气。他才是没娘教的。”
    无患立刻又为沉夜斟了满满一碗酒。沉夜喝了一口，呼出一口气。
    路人中却有人突然一拍大腿，低声道：“是了是了，定是什么恶霸大族，握住了那位仙长的把柄，逼着他为其卖命。”
    “可恨哪可恨，苍天哪苍天，你眼睛到底长在了哪里？”
    众人听了，都豁然开朗，替季星万分不值起来。
    -
    修士却见季星眼睛一直看着自己手中的鱼儿，侧头想了想，脸上卖弄一笑。
    只见他拿出一条麻绳，狠狠一拽，将那条麻绳一下穿过了小鱼儿的鱼唇和鱼尾。
    小鱼儿吃痛，溅出几滴鲜血，身子一弓，却再也伸展不开，已经被绑成了一条弓的形状。
    季星不忍转过头去，沉夜也是吃了一惊，看着鲜血淋漓的小鱼儿，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痛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沉夜眉头皱起来。
    季星叹息一声，回答：“此乃弓鱼术，将这小鱼捆成弓状，可以让这小鱼儿多活几日。”
    沉夜眉头一凝，眼睛一扫无忧，令道：“无忧，买下......”
    可沉夜话还没说完，一个身量很高的红衣少年已经立在那修士面前，将一块巴掌大的金子放在修士手中。
    修士喜出望外，手上那块金子沉甸甸的，足足有百两。
    这下子，所有人全看傻了。
    路人中立刻有人发出啧啧声。
    “抱朴子今日走大运了。”
    “他并非出生大族，不过是个散修，发这样一笔大财，或许从此改变仙途也不可知。”
    “就是，他一向是个穷鬼，长这么大，估计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大块的金子。”
    “金子虽是身外之物，炼丹砂却缺不了它。”
    被称作抱朴子的卖鱼修士抹了把眼泪，看向那红衣少年，“仙长出手竟如此阔绰，真真贫道八辈子才修来的机缘。”
    抱朴子说着，一眼望了过去，这一看，却不觉地让他倒吸了一口气。
    “我活了两百年，也着实见识过一些人，”抱朴子失神道：“可是却没有见过仙长如此的人物。”
    沉夜也看向那个少年，不觉一怔。
    红衣少年背上背了一把火纹剑，身姿十分挺拔，再配上一身蜜蜡色的皮肤，好似全身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他的脸上带了一个奇怪的烟罗面具。面具蕴起一层迷蒙的烟雾，将他的半边脸严严遮住，另半张脸却半露未露，似一副水墨丹青，在他脸上晕染开。可即便如此，仍能看出少年五官弧度绝美，眉眼深邃，好似秀山藏峰，层云隐岳。
    这少年如此张扬的相貌，却偏偏还要再配上一身的烈焰红衣，好似存心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抱朴子看着少年，突然叹道：“如花美眷，如火如荼。”
    这八个字......当真有些不伦不类。
    少年却并未生气，眼中带着笑意，看向了抱朴子。
    沉夜在旁看着，也觉得少年这一笑，好似明月入怀。
    如花美眷，如火如荼......
    虽不伦不类，却也不能全怪这抱朴子，任谁看到这个少年，不会有些意乱神迷呢？
    沉夜正打量着少年，没想到那少年却是目光一转，也看向了她。
    一个目光对视后，少年竟是拿着手中的那尾小鱼儿，径直朝沉夜走了过来。
    “这位仙子，可否借你手里的碗一用？我刚买的这尾鱼，只怕再不入水，它便要堕入轮回了。”
    那个少年对着沉夜一笑，笑容甚是调皮，手指却是捏了个剑诀，指了指她手中拿着的硕大酒碗。
    无忧无患看看少年，再看看沉夜，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两个莲生子对视一眼，心有灵犀。
    无忧指着红衣少年道：“仙子你看，他笑起来的神态，看着怎么竟与你一模一样，眉眼都好似要飞到天上去了？”
    无患接话道：“难道他竟是仙子走散多年的弟弟或者是儿子不成？”
    少年听到这话，脸上却是笑容更盛。
    沉夜见少年笑起来时，那半张如雕如琢的脸上竟泛起了两个甜甜的酒窝，好似五月的蜜浆酒，随着笑容一点点漾开。
    沉夜突然就有了一点点想拿手戳一戳那酒窝的冲动。
    这人她以前见过么？为何竟觉得好似有些熟悉？
    特别是这个酒窝......
    沉夜看着少年的眸色一深。
    “仙子慈悲，小鱼儿快不行了，酒碗可否借我一用？”少年再次问道，眼里满是恳求之色。
    沉夜收回微乱的心神，对少年摆了摆手道：“我这碗里的是酒，怕是养不活鱼儿，你再去寻个碗来。”
    那少年却是笑着摇头，他突地一扬眉，手指一点，沉夜手里的酒碗就不知如何已到了他的手中。少年笑着将那尾鱼放入碗中。
    少年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迅雷不及掩耳。
    无忧无患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季星眸子一闪，看向少年的眼中多了一丝赞赏。
    空明天众星官，观三千世界，镇八方四海，季星的灵力更是众星官中的佼佼者，让他在灵力方面露出欣赏之色的人当真不多。
    他竟有这样的实力。沉夜若有所思看着少年，问道：“你就不怕这鱼被酒呛死么？”
    少年单手负在身后，笑道：“仙子有所不知，这鱼儿自小生在北冥之北，阴寒之气侵体，需得日日以酒浇灌，才能活下来，他是个地地道道的酒鬼，又怎会怕被酒呛呢？”
    少年说着将那酒碗以及那鱼往沉夜手中一递，“这鱼儿我送你了，你只管拿酒养着，保着能活个千年万载的。”
    沉夜伸手将酒碗一推，“这鱼是道友买的，拿回去自可炼个延年益寿的丹药，我可不能收。”
    此话一出，那尾本来奄奄一息、如今却在这酒碗里活蹦乱跳的小鱼突然抖动了下身体，再次抬头时，已经用那盛满泪光的肿泡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沉夜。
    沉夜用手指敲了敲小鱼儿的头，转身便走。
    “仙子慢走，仙子留步，有话好好说。”那少年身形一晃，居然已经站到了沉夜身前。
    沉夜心思一动，他莫不是学会了姮婆口中说的耍无赖讹诈的招数？似乎是防骗戒条第四十一条，好像叫仙人跳。
    沉夜想到此，变了脸，冷笑道：“你若想来骗我，我会狠狠骗回去的。”
    少年却笑嘻嘻地对着沉夜作了一揖，“仙子留步，仙子慢走，我这些时日走访四方，只为着能在鲲鹏造世时寻个好地方，好吐纳灵气，却不成想误入了这逐日城。我这人其他都极好的，就是爱迷路，但这也不算个大不了的缺点，仙子你说是不是？”
    沉夜古怪地打量了少年几眼，那意思是“你继续说，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什么”。
    “我看仙子气度非凡，”那少年站直身体，却是看向了季星，笑道：“这位仙长也是天人之相，莫若你们与我结伴？如此，我们也好共同进退，一起寻个好机缘。”
    这个小骗子这种粘哒哒的感觉，有一种被缠上就无法脱身的感觉，好似......
    沉夜转头看向无患手上捏着的一块牛皮糖。
    这种感觉怎么就这么像无患手里这块被舔了又舔的牛皮糖？
    这种被牛皮糖缠着的感觉......
    沉夜想了想，眯起眼睛，笑道：“我可不是什么仙子，小道友，登徒子要不要了解了解？”
    沉夜拿出荒鬼绝技，不怀好意地看着那红衣少年，空明天男仙没有人不怕她这招的。
    可这少年却只是咳嗽了一声，眼睛一闭，语气里竟是有些哀怨，“如此，如此......为证大道，小仙也只好牺牲一下，被仙子了解、了解一下了。”
    沉夜大惊，狠狠打量了这位人中龙凤几眼。
    不料一旁的季星居然看着红衣少年，恳切地劝道：“道友是不知道她的厉害，我劝道友还是慎重些、警惕些。”
    红衣少年却一点也不退怯，十分诚恳道：“仙子与我结伴，百利而无一害。”
    少年说着，挺直身板，笑道：“小仙我不仅风度颇佳，琴棋书画那也是样样精通，可陪下棋、陪弹琴、陪写诗、陪作画，还可陪同各种游玩，此外，小仙还擅长推拿松骨之术，”那少年说着做了个松骨的动作，又故意压低声音靠近沉夜道：“以上这些实则都还不足为道，小仙我还有一秘技，可让世上郁结之人开怀，不知仙子愿否一试？”
    少年一把乌黑油亮的头发梳成了一个俏皮的垂髾，他微微一弯身，发髻就垂到了沉夜身上。
    这是一块比她更不要脸的牛皮糖，沉夜十分肯定。
    沉夜转头，正要加快脚步，季星却已经红着脸看了少年一眼，轻声道：“你真有如此秘技？本仙这几日倒真的有些郁结。”
    沉夜翻了个白眼，真想一把揪住季星那头如火云般的松软卷发。
    这个人不是管太阳的么？竟有脸说自己郁结？
    沉夜朝身后重重一挥袖子，朝前便走。
    季星却已经朝那个少年使了个眼色，那少年立刻会意，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一脸万分感慨之色的抱朴子却紧紧握了握手中的大金块子，朝天长叹。
    ”苍天啊，我抱朴子活了这两百年，今日才得了这大机缘。从今往后，我定日日苦修，相信终有一日能羽化登仙，届时定要有一番大作为，拯救苍生于水火，拯救生灵于苦难！”
    整条射阳街，都回荡着抱朴子的豪言壮语，久久不散。
    无忧自抱朴子摊位上顺了几张隐身符，放在手中把玩。
    少年，红衣，背剑，烟罗面具，怎么越看越像京玉都通缉令上的那个人？
    这红衣少年难道是个危险人物？
    无忧想了半日，没想明白，快步追上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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