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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观音菩萨的俏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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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观音菩萨的俏皮话(第1/2页)
    五月十九,天亮得早。
    何成局站在天井里,由着秦舒云给他整理衣襟。新做的月白长衫,料子是秦舒云跑遍广州城挑了三天才定下的——不是最贵的,但颜色正,月白里泛着极淡的青,站在日头下像罩了一层光。腰间破天荒没系那条花布带,换了一条素面青绸腰带,银扣是沈小荷亲手打的,錾了一圈回字纹。
    赵麦穗蹲在水缸边刷牙,满嘴泡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何成局没听清,周巧儿在旁边翻译:“她说你今天穿得跟要去相亲似的。”
    何成局面不改色:“去拜佛,穿得体面点菩萨高兴。”
    赵麦穗吐出漱口水,用袖子抹了把嘴:“你什么时候信佛了?咱们院里连个灶王爷都没供。”
    “从今天开始信。”何成局接过沈小荷递来的香烛包袱,掂了掂分量。香是上等檀香,烛是红蜡大对烛,花了三钱银子。他把包袱挎在肩上,转头看了眼周穗儿——她正端着一碗粥从天井走过,脚步比刚来时轻快了许多,脸颊上也有了血色。同修满一个月,周穗儿的元阴之气已经被阴阳二气完全融合,何成局的六阶境界彻底稳固下来。
    “中午回来吃饭吗?”周巧儿追到门口。
    “不一定。”何成局推开院门,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苔味,“要是不回来,你们先吃。巧儿,晚上炖个猪蹄——王婆又送了一只,说是谢我给王大栓安排差事。”
    “知道了!”周巧儿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
    何成局走出柳花巷,上了正街。街上行人还不多,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他买了个芝麻烧饼边走边啃,拐过两条街,在柳荫巷口站定。
    观音庙不大,藏在两棵老榕树后面,灰瓦黄墙,门楣上挂着“慈航普度”的匾。庙前空地上已经停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低垂,旁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手里挎着个竹篮。轿子另一侧,车夫正蹲在榕树下打盹。
    何成局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庙门。
    庙里香火不算旺,毕竟不是初一十五。正殿供着观音菩萨的泥金像,一手托净瓶一手持柳枝,低眉垂目,宝相庄严。蒲团上跪着个姑娘,素衣素裙,乌发如云,正双手合十,闭目默祷。她身边没有随从,丫鬟大概在外头等着。殿里只她一人,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何成局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蒲团上跪下,打开包袱,取出香烛供在案上。动作不轻不重,刚好让前面的人能察觉。
    余姚姚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然后她转回头,继续默祷。
    何成局也没说话,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上了香。殿内檀烟袅袅,观音菩萨唇边的微笑慈悲而超然。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余姚姚起身。她转身时裙摆扫过蒲团边沿,一个小小的香囊从袖口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没察觉,径直朝殿外走去。
    何成局弯腰捡起香囊,追出殿门,在台阶下叫住了她。
    “姑娘留步。”
    余姚姚转过身来。
    何成局之前设想过余姚姚的容貌——知府千金,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应该不差。但真正看到正脸时,他还是微怔了一下。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干净的、未经世事的清秀。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她看人的目光很直接,没有大家闺秀的扭捏,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倨傲。
    “姑娘的香囊掉了。”何成局双手递过去。
    余姚姚低头一看,轻轻呀了一声,接过去:“多谢公子。”她重新抬起头,目光在何成局身上扫了一遍——月白长衫,素面腰带,打扮得体但不像官宦人家。她微微偏头,语气好奇:“公子也是来拜观音的?”
    “是的。”何成局微微欠身,“在下姓何,在正街做点小生意。今天观音成道日,特意来上炷香,求个平安。”
    “何公子有礼了。”余姚姚福了一礼,动作轻盈自然,“我也是来求平安的——求菩萨保佑我爹身体康健,公务顺遂。”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不过菩萨好像很忙,我刚才求了半天,她也没给我回话。”
    何成局被这句俏皮话逗得笑了一下。他迅速调整表情,语气自然地接道:“菩萨虽没说话,但姑娘的香囊掉了,菩萨派我来送还。这大概也算一种回话。”
    余姚姚眨了眨眼,认真想了一下这个说法,然后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轻,像银铃轻摇,在安静的庙院里格外悦耳。
    “何公子说话真有趣。”她说,“不过这话可不能让我爹听见——他老人家最恨别人借菩萨的名义开玩笑。”
    “令尊是?”
    “我爹姓余,在广州知府衙门当差。”
    何成局恰到好处地睁大了眼睛,退后半步行了个拱手礼,语气变得恭敬了几分:“原来是余大人的千金,失敬失敬。在下冒昧了。”
    余姚姚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别这样。我最怕别人一听我爹的名字就变脸。你刚才那样说话挺好的。”
    “那姑娘还让我那样说话?”
    “当然。我叫余姚姚,你叫我姚姚就好。”她说这话时神态自然坦荡,仿佛跟一个陌生人交换名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成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设想过很多种开场,但没想到余姚姚的性格如此不设防。这种不设防,要么是天真到了极点,要么是被保护得太好,从不识人间险恶。
    “那……姚姚姑娘。”何成局指了指庙门外的柳荫巷,“我送姑娘上轿吧。”
    余姚姚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庙门。丫鬟看见自家小姐跟一个陌生男子一起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到一半被余姚姚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这位是何公子,刚才帮我捡了香囊。”余姚姚对丫鬟说完,又转向何成局,“何公子,今天是观音成道日,你求了什么愿?”
    “求生意兴隆。”何成局笑了笑,“在下是个俗人,不敢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老小不饿肚子。”
    余姚姚又眨了眨眼,忽然问了一句让何成局没想到的话:“何公子家里有几口人?”
    “六口。”何成局答得很快,“我,还有五个妹妹。”
    “五个妹妹?”余姚姚惊讶地睁大眼睛,“令堂真会生。”
    何成局差点笑出声。他想起赵麦穗、周巧儿、沈小荷、秦舒云、周穗儿在院子里斗嘴的样子,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是。五个妹妹脾气各异,最大的爱顶嘴,最小的刚学会蒸馒头。每天吃饭跟打仗似的,筷子慢一点就没菜了。”
    余姚姚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放下手时眼角还带着笑纹:“何公子说话真有意思。我在家里只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哥,大哥整天板着脸读书,二哥整天往外跑。家里安安静静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姑娘来跟菩萨说话?”
    “对呀。菩萨虽然不回话,但至少不嫌我烦。”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轿子前。丫鬟掀开轿帘,余姚姚弯腰钻进轿子,坐定后又掀开侧帘探出头来。
    “何公子,下次观音成道日,你还会来吗?”
    何成局站在轿旁,双手背在身后,月白长衫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不一定。生意忙起来就顾不上拜佛了。不过如果菩萨保佑生意兴隆,我肯定来还愿。”
    “那我也替你求一求菩萨。”余姚姚放下轿帘,声音从帘后传来,带着笑意,“求菩萨保佑何公子生意兴隆——这样下次就有人陪我说话了。”
    轿子辘辘驶出柳荫巷。何成局站在原地,目送轿子消失在巷口。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演过很多戏——对余三娘是忠心的下属,对余思诒是仗义的朋友,对梁敬斋是识时务的小人物,对方世宏是左右逢源的生意人。但今天这场戏,他演得最轻松。余姚姚比他想象的更单纯,也更孤独。一个大宅门里长大的千金小姐,父兄各有各的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来跟观音菩萨聊天解闷。
    他要填补的就是这个空白。
    何成局没有直接回柳花巷。他去了正街上的茶楼,点了壶最便宜的菊花茶,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没有出纰漏。但有一个细节他反复琢磨了好几遍——他说家里有“五个妹妹”的时候,余姚姚信了。余姚姚说“下次观音成道日你还会来吗”——这句话说明她愿意再见到他。
    下一次见面不能等太久。
    何成局放下茶杯,在桌上放了五个铜板,起身下楼。
    下午春香楼来了一群新客人。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一身灰绸长衫,说话带着京腔,自称是“京城来的生意人”。但何成局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这个人的手太干净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皮肤细嫩得不像跑江湖的人。更关键的是,他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虽然穿便装,但站姿笔挺,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一致得像用尺子量过。
    这是兵。而且是操练过的兵。
    何成局堆起笑脸迎上去,安排最好的雅间,让柳如烟弹最拿手的《梅花三弄》。中年人对琴声没什么兴趣,听了一会儿就示意柳如烟停下,问何成局能不能陪他喝两杯。何成局说荣幸之至,在他对面坐下,主动给他斟酒。
    “阁下怎么称呼?”
    “姓陈,陈鹤年。在京城做皮毛生意。”中年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角的细纹挤了挤,“第一次来广州,人生地不熟。听说春香楼的何二当家消息灵通,特来拜会。”
    何成局笑着摆手:“陈爷抬举了。在下就是个小管事,哪谈得上消息灵通。不过陈爷初来乍到需要向导的话,在下倒是可以帮忙。”
    陈鹤年放下酒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人——不,严格来说是一张画像,画得极其精细。画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眉清目秀,但眼神阴鸷,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画像旁边标注了几行小字,记录着此人的身高、体型、口音特征。
    何成局看了三息,抬头问:“陈爷要找这个人?”
    “对。此人姓洪,叫洪文定,是天地会的余孽。”陈鹤年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在京城犯了事,杀了三个官差,一路南逃到了广州。上头要活的,赏金一千两。死的也行,赏五百。何二当家在广州人头熟,手底下有上千号三教九流,帮我留意一下。有消息了,通知我一声。不需要你动手,只要消息准,银子一样给。”
    一千两。何成局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杯盖遮住自己的表情。当他放下酒杯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
    “陈爷抬举了。春香楼就是个喝茶听曲的地方,手底下哪有上千号人。不过既然是官府的事,草民理应效力。有消息了一定通报。”
    陈鹤年满意地点点头,收起画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搁在桌上,推给何成局:“这是定金。”
    何成局收下银票送陈鹤年出门,站在门口目送三人走远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五十两是笔意外之财,但接这笔钱就等于接了一个麻烦。天地会的人不是善茬——那帮人反清复明杀官差,个个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陈鹤年十有八九是朝廷密探。给他当眼线,得罪的是天地会;不给他当眼线,得罪的是朝廷。
    他把银票揣进怀里。不管怎么样,银子先收了再说。至于找不找人、怎么找,那是另一回事。他可以慢慢找,找上三五个月,然后把消息卖出去。在这期间,五十两已经在他兜里了。
    接下来几天,何成局每天早上都去观音庙。不是每次都能遇到余姚姚——她毕竟是知府千金,不能天天出门。但每遇到一次,两人说话的时间就比上次长一些。
    第二次见面隔了四天。余姚姚带了茶叶来,说是家里茶园新摘的雨前龙井,让何成局尝尝。何成局坐在庙前榕树下,用自带的茶壶泡了一壶,喝了一口,夸好茶。余姚姚笑得眉眼弯弯。
    第三次见面又隔了六天。余姚姚带了自己画的扇面,上面画着观音庙的榕树,歪歪扭扭的,笔法稚嫩但透着一股认真的劲。何成局说画得好,余姚姚说你别骗我,我自己知道画得不好。何成局说画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余姚姚想了想,把扇子送给了他。
    那天何成局回到小四合院,秦舒云正在院里誊写开销账目,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扇子,问从哪来的。何成局说朋友送的,进了屋把扇子放在枕头底下。晚上赵麦穗铺床时翻了出来,展开看了半天,说这画的是树还是妖怪。何成局从她手里把扇子抽回来,说妖怪,别碰。
    到了六月末,何成局跟余姚姚已经见了八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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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次见面,他从没主动问过余姚姚任何关于余府的事。他只是在听。听余姚姚说她大哥余光倬准备秋闱,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说她二哥余思诒又被她爹骂了,因为欠了一屁股赌债;说她娘去世得早,家里只有她一个女眷,闷得慌。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家的趣事。但何成局听得出那种藏在轻松底下的孤独。
    他也说了一些自己的事。说小时候在难民区长大的日子——当然,掐掉了最苦的部分。说从泥巴里刨食,从码头扛货,从人堆里挣扎活下来。说现在做点小生意,勉强糊口,五个妹妹每天吵吵闹闹。都是真话,只是没提邪修功法、梁方争斗、朝廷密探这些事。这些事不适合跟余姚姚说。
    余姚姚听得眼圈发红。她说何公子你太不容易了。何成局笑着说习惯了,人活着谁容易。
    七月初一,余姚姚又去了观音庙。
    这次她没带茶叶也没带扇子。她带了本书——《诗经》。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尤其是《关雎》那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念这段时脸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树上的鸟。
    何成局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安静地听着。夏日清晨的阳光透过榕树叶洒下来,在她发间跳跃。蝉声嘶鸣,空气里飘着观音庙里的檀香味。她念完抬起头,发现何成局正看着自己,耳根更红了,低下头去翻书页。
    何成局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没有说。他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余姚姚打开一看,是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錾着一朵小小的莲花。不值什么钱,但做工精致,莲瓣层层叠叠,花蕊细如发丝。
    余姚姚盯着簪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何成局,眼眶里有光。何成局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觉得你戴应该好看。余姚姚把簪子插在发间,问他好看吗。何成局说好看。
    那天回府的马车上,丫鬟小翠偷偷问余姚姚,何公子是不是喜欢小姐。余姚姚红着脸说别胡说,人家只是送个小礼物。小翠说小姐你照照镜子,你脸都红到脖子根了。余姚姚拿团扇打了她一下,然后把簪子从头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一路没松开。
    何成局这边,回了四合院之后把余姚姚送的扇子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扇面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榕树旁边,余姚姚今天新题了一行小字——“但愿人长久”。字迹清秀,用的是簪花小楷。
    他看了许久,把扇子重新放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何成局去春香楼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梁铁海站在柳花巷口,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眉骨上的刀疤在日光下格外狰狞。何成局停下脚步,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神在梁铁海的肩膀、膝盖和脚踝上快速扫了一遍——这人今天没带兵器,呼吸平稳,心跳不快。
    “梁队长起这么早?”
    梁铁海看着他:“何二当家,你在城西柳荫巷干什么?”
    何成局心里一紧。他去观音庙的路线不算隐蔽,但每次都是清晨,巷子里人少,按理说没人会注意。梁铁海能问出柳荫巷三个字,说明他派人盯了自己不止一天。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眯眯地回答:“拜佛啊。梁队长也信佛?”
    “不信。”梁铁海的眼神锐利,“不过老爷让我提醒你——余保纯余大人是广州知府。他要是知道一个青楼二当家三天两头往观音庙跑,还跟他女儿偶遇,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何成局的拳头微微攥紧。
    “梁队长,我只是去拜佛。”
    “拜佛拜到跟余姚姚见了八次面,何二当家好虔诚的佛缘。”梁铁海站直身子,语气不冷不热,“既然余保纯的女儿跟你有来往,那有些事情就方便了。老爷说,下个月方家有一批货要从伶仃洋进来,走的是一个叫白鹭渡的小码头。老爷要白鹭渡的详细布防图——方家有多少人在码头上,什么时辰换岗,船从哪个方向靠岸。你能拿到图,老爷给你三百两。拿不到——”他顿了顿,眉骨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你在观音庙的事,余大人很快就会收到一封匿名信。”
    何成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梁铁海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道:“何二当家,我哥的事我已经放下了。我私人给你个忠告——余姚姚是好人家的姑娘,你别害她。”
    梁铁海走了。何成局站在原地,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四道白印。片刻后他缓缓松开手指。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张陈鹤年留下的五十两银票,指尖在银票边沿轻轻划了几遍,心里把三件事摞在一起权衡着。
    三百两。白鹭渡的布防图。余姚姚。
    他重新迈开脚步,朝春香楼走去。
    七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春香楼大堂里客人不多,大热天的谁也不愿意出门,连最勤快的刘文远都窝在家里没来。余三娘坐在柜台后面打扇子,何成局把龚文叫到后院账房,关了门,把梁铁海的话和陈鹤年的事一并说了。
    龚文听完,摘了老花镜,用手帕慢慢擦着镜片,许久没说话。何成局等了一会儿,催他开口。龚文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成局,我在这条街上三十年,见过两种人死得最惨。一种是太贪的,一种是太急的。你现在又贪又急。”
    “我有的选吗?”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梁敬斋已经查到了观音庙的事,只要一封信,余保纯就能把我碾死。方家的布防图我拿不到也得拿,拿到了至少还有三百两。陈鹤年那边更不用说——朝廷密探,我收了他的银子,不给消息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何成局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先生,天地会的洪文定,你有没有听说过?”
    龚文的手一抖。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盯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你要碰天地会的事?”
    “陈鹤年花一千两找这个人。如果能找到洪文定,把他卖给陈鹤年,一千两到手。有余姚姚这边的关系,再加上一千两银子,我在广州城就真的站住脚了。”何成局分析完,又摇了摇头,“但天地会的人不好惹。我不能明着找,也不能用春香楼的名义。”
    龚文沉默良久,终于松了口:“洪文定的事,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他确实在广州城里,而且就藏在城外码头的某个角落里。去年他逃到广州时,有几个天地会的香主在暗中接应。其中一个香主,姓郭,在码头开了一家茶馆,叫‘顺兴茶馆’。”
    何成局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站起来:“先生,谢了。”
    “别谢我。”龚文摆了摆手,“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何成局出了账房,走到后院里。王大栓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应声裂开。何成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会不会写字。王大栓摇头。何成局又问认不认路,王大栓点了点头。
    何成局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指着其中一处说:“城西码头,有一家‘顺兴茶馆’。你明天替我去一趟,找个叫郭老板的人,带句话给他——‘洪文定的事,有人想谈’。记住,你就只说这一句,说完就走,什么都不许多问,不许回头看。做得到吗?”
    王大栓盯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图案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做得到。”
    “事成之后,给你加五钱月银。”
    王大栓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何成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到账房。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字,笔迹比平时重了几分:白鹭渡。天地会。余姚姚。
    窗外蝉声聒噪,空气闷热得像要拧出水来。何成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件事——白鹭渡的布防图要冒风险去踩点,天地会的洪文定要借王大栓去搭线,余姚姚那边不能冷落但也不能太频繁。三件事并行推进,哪一件出了纰漏都能要他的命。
    但哪一件做成了,他都能往上爬一大截。
    晚上回到四合院,何成局扒了两碗饭,坐在天井里纳凉。水缸里的鱼又换了一条新的——之前那条在上次水缸被震碎后没挺过去,到底还是死了。周巧儿花二十文买了条红鲤鱼,比原来那条好看。何成局觉得浪费钱,但也没说什么。
    赵麦穗端了盘西瓜过来,蹲在他旁边一起啃。何成局问她家里开销够不够,赵麦穗说够,这个月还多了一点,因为她最近给巷口李婶绣了个枕套赚了三十文。何成局嗯了一声,继续啃西瓜。
    赵麦穗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当家的,你是不是在外头又找一个了?”
    何成局差点把西瓜籽呛进气管里,咳了两声才开口:“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赵麦穗翻了个白眼,“你最近天天穿新衣裳往外跑,回来还揣把扇子,枕头底下还藏着女人画的扇面——当我们都瞎呢?”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麦穗,你觉得我能娶到知府家的千金吗?”
    赵麦穗愣住了。她盯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都没注意到。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当家的,你是热糊涂了吧?知府千金?你一个开青楼的——”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看到何成局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赵麦穗的笑声戛然而止,慢慢放下西瓜皮,用一种她从没用过的认真语气问他:“当家的,你是说真的?”
    何成局嗯了一声。
    赵麦穗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打算怎么跟我们说?”
    “照实说。”何成局把西瓜皮丢进泔水桶,站起身,朝屋里走去,“但不是现在。”
    赵麦穗一个人坐在天井里,对着水缸里的红鲤鱼发了半天呆。月光洒在院子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春香楼的笙歌隐约传来,周巧儿在厨房里哼着小曲洗碗,叮叮当当的,一如既往。
    周穗儿在屋里炼刺绣,何成局百般无聊,让周穗儿教自己刺绣,她惊呼道“大老爷们,学刺绣?”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手把手教刺绣,一针进一针出,时不时扎到手指,周穗儿小脸通红道,“下次,能不能把指甲剪了,不然很容易扎到。”针线进进出出,看是简单,汗水切雨下,周穗儿雪白手被扎的,“嗯嗯啊啊的。”,回荡在小四合院,刺一双大白兔,何成局摸着,感叹道,“不错,不愧是穗儿。”大白兔白里透红。
    两天后,王大栓从码头回来,带回了消息。
    他站在账房里,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的短褐湿透了,贴在后背上。他喘着粗气,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把话说完整了:“郭老板说,三天后,在码头第六个仓库后面见。让当家的一个人去。”
    “他有没有问你什么?”
    “问了。问我是谁派来的,我说不知道,就跑。”王大栓一脸认真,“他追了我一条街,没追上。”
    何成局看着王大栓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这个憨小子什么都不知道,被他当枪使了一回,差点被人抓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五钱银子搁在桌上,推过去:“加月银的事,下个月开始算。这五钱是辛苦费,自己拿着,别给你姑知道。”
    王大栓攥着银子,嘿嘿傻笑了两声。
    何成局打发走王大栓,独自坐在账房里,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个顺序。三天后——先去码头见郭老板,看看天地会的态度。如果能搭上洪文定的线,先把消息稳住,不急卖给陈鹤年。白鹭渡的事需要实地踩点,必须在下次见余姚姚之前办完。至于余姚姚那边,该带什么,该说什么,都得提前想好。
    他铺开一张纸,蘸墨写了三行字:码头。白鹭渡。观音庙。
    然后在观音庙后面画了个圈。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广州的雨季漫长而闷热,雨点打在瓦片上,声音细密而持续,像无数根针同时落下。账房里光线昏暗,何成局没有点灯,坐在半明半暗中看着面前那张写满字的纸。
    三件事。三个方向。三张牌。
    他忽然想起梁铁海说的那句话——“余姚姚是好人家的姑娘,你别害她。”
    何成局把纸折好,凑近油灯点燃,看着火焰慢慢吞噬纸张,直到最后一片灰烬落在桌上。
    他不是要害她。他只是要娶她。
    至于娶她之前需要做多少事,踩多少根钢丝,冒多少次险——那是另一回事。
    雨越下越大。春香楼的大堂里,余三娘在喊龟奴关窗。远处码头方向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巨轮碾过天际。
    何成局站起身,推开门,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他肩上,瞬间打湿了青衫。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然后低头朝柳花巷的方向走去。
    明天要去码头。后天要去白鹭渡。大后天,余姚姚在观音庙等他。
    事情一件一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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