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开始
岩壁凹陷处,阴风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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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佳涛将沈清漪轻轻平放在那个简陋的锁魂阵中央,动作小心得像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身体接触到地面上那些用腐骨泥和阴铁石勾勒出的阵纹时,那些紫黑色的诅咒纹路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冷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于佳涛跪在阵外,双手撑地,大口喘着气。
从山洞到这里不过三十几步的距离,他却走得浑身冷汗浸透,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虚弱——刚才布置这个「乞丐版锁魂阵」,几乎掏空了他本就不多的灵力,此刻丹田里空空荡荡,经脉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不敢停。
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每一粒都在催促他。
沈清漪躺在阵法中央,月白衣裙在阴风中轻轻拂动。她仰面躺着,散开的乌黑长发铺了一地,有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那具美丽的躯壳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生机。
不,不止一丝。
于佳涛死死盯着她眉心的位置——那里,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金色丹纹,此刻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仔细观察,丹纹深处似乎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丶紫色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她上品雷灵根的本源,也是她七品金丹最后的馀烬。
这馀烬,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不能等了……」
于佳涛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褪色的锦囊,取出那枚残缺的玉简,紧紧握在掌心。玉简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但手指依然在微微颤抖。
七十年的挣扎,四十三年的等待,就在此刻。
成则偷天换日,败则魂飞魄散。
没有第三条路。
于佳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最后一次过《移魂禁篇》的每一个步骤丶每一个手诀丶每一句咒文。
那些晦涩的文字丶复杂的阵图丶禁忌的警告,他研习了四十多年,早已烂熟于心。他甚至能在脑海里「看」到玉简上每一道裂纹的走向,记得那些古篆字迹的每一处笔锋转折。
但熟记归熟记,真正要施展……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丶皮肤松弛的手。
这双手,握了六十年的柴刀丶药锄丶扫帚,却从没掐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法诀」。
这具身体,运转了七十年的基础炼气功法,却从没施展过任何一门需要精微操控的高阶秘术。
而现在,他要靠这双手丶这具身体,去完成一场金丹级别的夺舍。
荒谬。
可笑。
但又不得不做。
「拼了……」
于佳涛咬紧牙关,开始行动。
他先按照《移魂禁篇》记载,咬破自己的舌尖——很用力,鲜血立刻涌出来,满口腥甜。他强忍着疼痛,将舌尖血喷在双手掌心,然后用血在胸口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丶类似眼睛的符文。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他低声念诵着咒文,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逐渐变得平稳,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丶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
随着咒文念诵,他掌心的鲜血开始发光——不是正常的红光,而是一种暗沉的丶接近黑色的暗红色光芒。光芒顺着他的手背蔓延,爬过手腕,向上臂延伸,最后汇入胸口那个血符。
血符像被点燃了一样,亮起暗红色的光。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个简陋的锁魂阵,也起了反应。
插在阵法边缘的三根鬼哭木枝条,无风自动,发出「呜呜」的低鸣,真的像鬼魂在哭泣。阵眼位置的阴铁石表面泛起一层油腻的黑光,腐骨泥涂抹的阵纹开始蠕动,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丶令人作呕的阴秽气息。
整个岩壁凹陷处,温度骤降。
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渗透骨髓的丶带着死亡味道的阴寒。
于佳涛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但他不敢停,继续念诵咒文,同时双手开始结印——那是《移魂禁篇》记载的三十六道夺舍手印中的前十二道,对应「锁魂」阶段。
他的手很笨拙。
第一个手印就结错了三次,好不容易结对,灵力运转又跟不上,差点让手印溃散。他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混着眼角的皱纹,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但他咬着牙,继续。
第二个手印,稍微顺畅了一点。
第三个,又卡住了。
就这样磕磕绊绊,当他勉强结完前十二道手印时,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嘴唇发紫,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狠劲在支撑。
而阵法中央,沈清漪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
那些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紫黑色诅咒纹路,此刻像被什麽东西刺激了一样,开始疯狂蔓延丶扭曲,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在她皮肤下游走。她的身体微微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丶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声。
最可怕的是她的眉心。
那点紫色的雷灵根本源光芒,开始剧烈闪烁,忽明忽暗,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次闪烁,都带起她周身微弱的电芒,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击打在周围的岩壁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但很快,锁魂阵散发出的阴秽气息,像一张黑色的网,将她整个身体包裹起来。那些电芒一触碰到黑网,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阵法在起作用。
虽然简陋,虽然威力大打折扣,但它确实在压制沈清漪体内残存的雷灵根力量,同时也在加速她神魂的溃散。
时机,快到了。
于佳涛看着阵法中那个正在被黑色气息渐渐吞没的白色身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怜悯。
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近乎亵渎的兴奋。
高高在上的仙子,天纵奇才的骄女,此刻像祭品一样躺在他布置的阵法里,即将被他这个蝼蚁般的老杂役,吞噬丶取代。
这种以下克上的禁忌快感,几乎让他战栗。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变换手印,开始结第十三到二十四道手印——这是「引魂」阶段的手印,目的是将自己的神魂从肉身中牵引出来,做好进入目标身体的准备。
这一阶段,比「锁魂」更凶险。
因为他的神魂,要暂时脱离这具衰老但熟悉的肉身,暴露在外界的阴风和阵法的影响之下。
一个不慎,可能还没夺舍,自己的神魂就先溃散了。
「魂出九窍,游走八荒……」
于佳涛低声念诵着配套的咒文,同时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一次,他意外地顺畅了许多,或许是生死关头的潜能爆发,或许是四十多年的苦功终于显现效果。
当第二十四道手印结成的瞬间。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抽离。
不是肉体上的感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丶难以描述的体验——就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子,在一点点剜他的脑子,要把里面的「他」硬生生挖出来。
疼。
难以想像的疼。
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痛苦。于佳涛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撕裂,记忆在翻滚,七十年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飞速闪过:穿越时的迷茫,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的兴奋,卡在练气八层时的绝望,王胖子轻蔑的眼神,沈清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
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
岩壁凹陷处,阴风阵阵,黑气弥漫。
而他,一个八十七岁的老杂役,正在用最阴毒的方式,窃取一场不属于自己的仙缘。
「出来……给我出来!」
于佳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手手印猛地一压!
「噗——」
他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里混杂着暗红色的丶仿佛有生命的光点。
那是他神魂本源的外显。
光点离开他身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存在」被硬生生扯成了两半——一半还留在那具衰老的肉身里,维持着最基本的生机;另一半,则化作这团暗红色的光点,漂浮在空中,微微颤抖。
虚弱。
极致的虚弱。
于佳涛「看」着自己那团神魂光点——暗红色,光芒微弱,边缘模糊不清,像风中残烛。这就是他七十年的神魂修为,可怜得让人想哭。
而阵法中央,沈清漪的身体上方,此刻也浮现出了一团光点。
那是一团……让人目眩神迷的光。
拳头大小,通体紫色,光芒纯净而璀璨,即便此刻已经黯淡丶涣散,依然能看出它原本的辉煌。光点深处,隐约可见一枚布满裂纹的金丹虚影,以及丝丝缕缕丶精纯到极致的紫色电芒在游走。
这就是七品金丹修士的神魂本源。
哪怕濒临溃散,依然比他这个练气修士的神魂,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于佳涛感受着那团紫色光点散发出的丶即便微弱却依然令人心悸的威压,心头涌起一股本能的恐惧。
那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生命时的本能反应。
就像野狗面对猛虎,即便猛虎重伤垂死,野狗也不敢轻易上前。
但……
野狗若是饿极了呢?
若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面前却有唯一活下去的机会呢?
于佳涛那团暗红色的神魂光点,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贪婪的丶疯狂的颤抖。
「吞了你……吞了你我就能活……吞了你我就能重新开始……吞了你我就能……」
他心底的执念,化作无形的嘶吼,驱动着那团暗红色的光点,开始缓慢地丶艰难地,向阵法中央飘去。
每前进一寸,他都感觉像在逆着狂风行走。
沈清漪的神魂本源虽然濒临溃散,但它天然散发出的丶属于金丹修士的「场」,依然在排斥他这个「异物」。那种排斥不是主动的,更像是水排斥油丶火排斥冰的本能。
而锁魂阵散发出的黑色气息,此刻缠绕上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一部分继续压制丶侵蚀那团紫色光点,另一部分则缠绕住于佳涛那团暗红色光点,拖拽着它,往紫色光点靠近。
阵法在帮忙。
但这个帮忙的过程,同样痛苦。
那些黑色气息缠绕在于佳涛的神魂上时,他感觉到一种刺骨的阴寒,以及某种……仿佛要被玷污丶腐蚀的恶心感。他的神魂光点颤抖得更厉害了,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暗红色光点,一点一点,靠近那团紫色光点。
三寸。
两寸。
一寸。
终于,在黑色气息的拖拽下,两团光点,触碰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
于佳涛的意识,像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
无法形容的剧痛丶混乱丶冲击,从接触点爆炸开来。他「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雷电在经脉里奔涌的快意。
金丹凝结时的天地共鸣。
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骄傲。
还有……在云梦大泽深处,面对那枚黑色骨钉破空而来时的惊愕丶愤怒,以及最后时刻捏碎保命玉符的决绝。
沈清漪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进于佳涛的意识里。
他看到了她的一生:出生时引动雷云异象,三岁测出上品雷灵根,五岁被玄道宗元婴老祖亲自收为真传,三十岁筑基,九十岁结丹……一路顺遂,光芒万丈。
也看到了她最后的遭遇:在云梦大泽深处的「血月潭」探索上古禁制时,被一个蒙面人偷袭。那人手段诡异,先是引爆了早就埋在她身边的「阴煞诅咒」种子,让她金丹受污丶灵力运转滞涩,然后才掷出那枚专伤神魂的「噬魂钉」。
她勉强抗住了第一波攻击,捏碎保命玉符传送出数百里,却因伤势太重丶诅咒爆发,最终坠落到这个荒僻山谷,再也无力返回宗门。
而那个蒙面人……
于佳涛从记忆碎片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模糊的气息。
阴冷,晦涩,带着浓郁的鬼道功法味道。
不是玄道宗的人。
但……也不完全是外人。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因为沈清漪那团紫色的神魂光点,在于佳涛的神魂触碰进来的瞬间,本能地丶剧烈地反抗起来。
像一头濒死的猛虎,临死前最后的反扑。
紫色光点猛地炸开一圈刺目的雷光!
「轰——!」
虽然威力已经十不存一,但对于于佳涛这团脆弱的神魂来说,依然是毁灭性的打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刺穿,剧痛让他几乎要当场溃散。
暗红色光点被炸得倒飞出去,光芒黯淡到几乎熄灭。
但锁魂阵的黑色气息,死死缠住了他,没让他彻底飞离阵法范围。
同时,更多的黑色气息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向那团紫色光点,压制丶侵蚀丶缠绕。
紫色光点释放完这一波反击后,光芒又黯淡了一大截,原本拳头大小,此刻缩水到只有鸡蛋大小,表面的裂纹更多了,仿佛随时会碎成一地光屑。
机会!
于佳涛强忍着神魂几乎要溃散的剧痛,驱动自己那团暗红色光点,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吞噬」,而是像水蛭一样,紧紧「吸附」在紫色光点的表面。
然后,开始「同化」。
这是《移魂禁篇》里记载的技巧——当目标神魂依然有反抗之力时,强行吞噬很可能两败俱伤。更好的办法是「吸附同化」:用自己的神魂本源,一点点渗透丶侵蚀丶融合对方的神魂,最终达到「你中有我丶我中有你」的状态,再彻底接管。
当然,这个过程同样凶险。
因为同化的过程中,施术者也会被对方的记忆丶情绪丶性格碎片影响,稍有不慎,可能不是「夺舍」,而是「被夺舍」——变成一个拥有两人记忆的丶混乱的怪物。
但于佳涛顾不上了。
他吸附在紫色光点表面,开始疯狂运转《移魂禁篇》里的同化秘法。
暗红色的神魂本源,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开始向紫色光点内部渗透。
每渗透一丝,他都感受到更多的记忆碎片冲刷:
沈清漪在雷雨中悟道的顿悟。
她第一次御剑飞行时的畅快。
面对同门嫉妒眼神时的淡漠。
还有……对某个人的丶极其隐晦的丶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
「滚开!」
一个冰冷的女声,突然在于佳涛的意识深处炸响!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的嘶吼。
沈清漪!
她居然还有意识?!
于佳涛吓得神魂俱颤,差点从吸附状态脱离。但他很快发现,那声嘶吼虽然冰冷凌厉,却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涣散——不是清醒的意识,更像是濒死前最后的本能反抗。
「滚……出……去……」
断断续续的丶仿佛从深渊里传来的声音,在于佳涛的意识里回荡。
同时,紫色光点内部,那些精纯的雷属性力量开始疯狂暴走,试图将他这个「异物」驱逐出去。
于佳涛的神魂像被放在雷电中反覆灼烧,痛苦得几乎要尖叫。
但他咬死了不松口——确切说,是「不松魂」。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沈清漪的神魂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这波反抗不过是回光返照。只要扛过去,胜利就是他的。
「你的身体……是我的了……」
于佳涛在意识里嘶吼回去,同时疯狂催动同化秘法。
暗红色的渗透速度,骤然加快。
紫色光点内部的抵抗,开始减弱。
那些暴走的雷属性力量,渐渐平息。
沈清漪最后那点残存的意识,像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最终……熄灭了。
紫色光点彻底停止了反抗,变得温顺丶黯淡,像一块任由雕刻的玉石。
于佳涛心头狂喜。
成了!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彻底融合这团神魂本源,然后进入那具身体,完成夺舍!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神魂状态没有「呼吸」这个概念,但这能让他镇定下来。
然后,开始最后的丶也是最危险的步骤。
神魂入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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