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用足球说话

    蔡伯康来找王烈的时候，没有说找他干嘛，也没说谁找他。
    王烈同样没有问。
    因为王烈心里清楚，十有八九是国家队主教练何振勇找他。
    但找他干什么，王烈就没有去猜了。
    反正很快就能知道。
    果然，见了面后两个人只是简单握手寒暄了一句，何振勇就开门见山了。
    “这个事情呢，我觉得还是我这个做主教练的当面给你说比较好，让别人传话总觉得不好……考虑到你的年龄，还有旅途奔波，第一场对卡塔尔的比赛，我们决定暂时不让你首发。”
    老实说，对于这个结果，王烈并不意外，毕竟他在国家队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是首发了。
    上次首发还是客场打伊朗，就是因为之前一直没首发，总是替补，国内舆论闹起来，何指导迫于舆论压力，让自己首发出场。
    但有一说一，自己那场比赛的状态其实很糟糕，毕竟在索福联就没正经踢过比赛，上场之后完全找不到比赛节奏，踢得一塌糊涂。
    冲刺吧，冲不快，对抗吧，扛不过，拿球失误多，射门脚感也全无，体能还有问题，跑动拼抢都积极不起来。
    这还怎么踢？
    所以踢了七十分钟，他被换了下去——其实七十分钟才被换下，已经算是何指导给他面子了。
    关于自己状态不好这事儿，在比赛前王烈就知道的。
    可主教练安排他首发，他能说因为自己状态不好就拒绝了吗？
    王烈不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来。
    另外一方面他当时内心还是有些傲气的，觉得不管在俱乐部怎么样，自己在国家队总还是有能力的，打亚洲球队表现不至于太差。
    结果，残酷的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耳光。
    从那场比赛之后，他就没有再被招入过国家队。
    何指导似乎也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尽管到今天其实也就是一场比赛，但却相隔五个多月，快半年。
    这半年时间，就是王烈远离中国足球核心的时间。
    如果不是他突然又得到了外挂，只怕对伊朗的2:3失败，就是他在国家队的最后一场正式比赛了。
    等他什么时候松口，宣布退出国家队，才能再穿一次国家队的球衣——当然是在国家队给他举办的告别纪念赛上……
    只不过王烈自己是不会松这个口的，除非他退役。因为只有他不再踢球的时候，他才不会想着为国家队而战。
    这也是为什么国家队不少人觉得王烈是个麻烦的原因，他太执着……执着到偏执了，而他当时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又确实成了国家队的“拖累”。
    如果是一个普通国脚，那么国家队主教练说不招就不招了。
    但偏偏王烈还是这个国家足球的传奇，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球员。
    这就很难搞了……
    所以2:3输给伊朗，对于有些人来说，其实输得好——最起码让王烈可以顺理成章地淡出国家队。
    甚至后来还有人阴谋论过，为什么何振勇突然决定在那场比赛之前充分听取民意，让王烈首发，就是为了给所有人制造一个台阶，为他接下来不招王烈制造舆论基础，他甚至是故意让中国队输给伊朗的……
    这当然是阴谋论，因为从比赛实际过程来看，中国队并没有丝毫要故意输掉比赛的意思，而王烈自己的表现也确实不行。
    你自己不行，怪得了谁呢？
    不过现在的王烈和五个月前的王烈可不一样了，用脱胎换骨来形容都完全没问题。
    六场九球三个助攻，就算抛开他三十八岁的年龄不谈，放到整个欧洲足坛，那都是最顶级的巨星表现。
    所以二月份的英超最佳教练属于泰恩主教练麦克尼尔，二月份的英超最佳球员就是泰恩的王烈。
    带着这样的表现王烈回到了国家队，结果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主教练告诉他下场比赛替补。
    这要是换做以前的王烈，估计早就把“老子很不爽”直接写脸上了，而且肯定要和教练争上几句。
    但如今的现实是，王烈听闻这个决定之后，反应并没有何振勇和蔡伯康两个人以为的那么激烈。
    他只是轻轻皱起了眉头，撇了一下嘴。
    微表情说明他不赞同这个安排，但他没有直接表示反对。
    主教练何振勇的理由无可挑剔，考虑到他三十八岁的“高龄”，之前在俱乐部一直都是打满九十分钟，这次又旅途奔波，稳妥起见，让他第一场比赛打替补，好像也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而且何指导说的是第一场比赛打替补，这就说明第二场回到主场打泰国，他还是有可能首发的。
    他也不可能对两位教练说其实他有挂，别看现在表面年龄三十八岁，但身体机能约等于三十五岁，泰恩又是单线作战，赛程并不密集，这点儿比赛根本算不上负担。
    所以对于不知道他外挂的普通人来说，这安排没啥毛病，合情合理。他完全没理由和教练闹。
    王烈觉得他自己是正常反应，但是在主教练何振勇和蔡伯康的眼里，尤其是在蔡伯康看来，王烈的反应却很不正常。
    他担心王烈这是把自己的情绪都憋在心里，然后等机会爆一波大的，便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对教练组的这个决定，你是怎么想的，王烈？”
    “实话实说，我不同意。但教练组都做了决定，我当然还是遵守教练组的决定。”王烈回答的也很直接，没有隐藏自己的想法。
    在他这么说的时候，蔡伯康就死死盯着他的脸，似乎想要继续从他的微表情上看出他真实的想法。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或者说他觉得王烈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态度是真诚的。
    他确实不同意这个安排，他也确实要遵守。
    ※※※
    “看，我没说错吧？”
    等王烈走了之后，何振勇向蔡伯康伸出了手。
    蔡伯康一巴掌拍在他掌心：“行吧，我欠你一顿酒！”
    何振勇笑呵呵地说：“我就给你说了，现在的王烈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上次我去泰恩时，就感觉明显。现在不过是证明了我的话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蔡伯康问。
    既然王烈没有意见，那自然没必要把他再留下来扯闲篇。
    在知道自己不会首发出战卡塔尔后，王烈就离开了。
    蔡伯康本来还想去送送王烈，却被他拒绝了，考虑到王烈心里肯定还是不爽，蔡伯康没有坚持，让他独自离开了。
    叫王烈来之前，何振勇和蔡伯康两个人打了个赌。何振勇说王烈的反应不会太激烈，蔡伯康却认为王烈应该会接受这个决定，只是他会很不爽，并且将这种不爽直接激烈的表现出来，他已经准备好安抚王烈的情绪了。
    结果没想到王烈表现的很平静——最起码相比之前的他表现的确实很平静。
    “我猜可能是上半赛季在索福联的经历，对他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以前他可以肆无忌惮，不用顾忌身边人，只想着赢就行。但上半赛季尝遍了人间冷暖之后，他那颗‘冠军之心’里应该也多少有了点人情味儿。”何振勇说。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他虽然让与他接触的人感觉舒服了，但不知道他的好胜心会不会因此也没那么强了……”蔡伯康喃喃道。
    一时间他还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王烈。
    何振勇摇头：“他的好胜心还是和以前一样，这点你放心。不过他确实比以前更成熟了，我觉得这是好事。”
    ※※※
    从主教练房间里离开之后，王烈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他得先去电梯间，下一层楼，才能到自己和庄云升的房间。
    走在地毯上，脚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随着脚步而前后摆动。
    双拳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还是有些不爽利，但这种不爽利只需要反复攥几次拳头就可以有效减轻。
    所以这是不是说明我对胜利不够执着了呢？
    说明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好胜了？
    不。
    都不是。
    我只是对未来的自己更有信心了。
    王烈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无论是何指导，还是蔡指，他们对自己都还不够了解，自己过去一个多月的表现确实足够惊艳，可他们基于一个不知道自己有挂的普通人所能分析得出来的结果，肯定会担心自己这种惊艳的表现只是惊鸿一瞥，甚至是“回光返照”。
    这次何指导招他回国家队，可绝对不仅仅像他说的那样，是因为自己最近表现出色，肯定还有招到身边近距离仔细观察了解的意图。
    他们也想知道，自己最近一个多月的表现，还能维持多久？
    只要自己还能进球，身体机能就可以越来越年轻，那这样的表现自然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甚至要比现在更好。
    王烈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对未来的自己充满了信心，所以心态才和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的他是眼睁睁看着身体机能下滑，而无能为力，才会在陷入困境的时候无能狂怒。他知道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前进，而他身上的能量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失。
    那个时候的他当然着急，当然敏感，也理所当然的愤怒。
    他死死攥着很多东西，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注定要失去它们。
    而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自己有机会重新来过，所以反而不着急了。
    既然不着急了，也就没必要执着于一时得失。
    距离世界杯还有一年零三个月，他有足够的时间取得进球，也有足够的时间变得年轻，更有足够的时间拿回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门。
    王烈看见了轿厢里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看见了他。
    正是球队的副队长楚狱和中场主力傅晓峰。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还是王烈先打招呼，看着他们身边的行李箱说道：“你们俩住这一层？”
    “对啊。”楚狱点点头。“你也住这一层？”
    “不，我住你们下面一层。”王烈指了指脚下。
    “那你……”
    “刚才何指导找我。”
    说话间，楚狱和傅晓峰两个人正从电梯轿厢里走出来。
    听见这句话，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王烈。
    王烈则没有继续解释，而是对他们微笑着点点头，再走进了电梯轿厢。
    “我先走了。”王烈主动告别。
    楚狱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头道：“好。”
    看着电梯门合上，并且箭头向下后，楚狱和傅晓峰这才互相对视一眼，后者奇怪地道：“何指导找王烈做什么？”
    楚狱猜测道：“应该是了解他最近这一个多月的表现背后发生了什么吧……”
    这其实也是他的疑惑，刚才他欲言又止，其实是想问这个。
    但他又意识到电梯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他最终没把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傅晓峰眼珠子一转，突然笑了起来：“你说咱王哥会不会借此机会逼宫何指导，让他交出池震的核心地位？”
    楚狱不偏不倚地说：“如果就以他最近的表现，那要核心地位也很正常。”
    “池震近期的表现也不错哦~”傅晓峰说这个“哦”字时都带上了转音。
    然后他拉起自己的行李箱，一边向房间走去，一边带着意义不明的笑意说：“这国家队啊，又要热闹起来咯！”
    ※※※
    中国国家队内头号“王粉”秦桉最终还是如愿抱到了他的偶像。
    那是吃晚饭之前，他在去电梯的走廊中看见了和庄云升一起出来的王烈。
    于是他开心的扑了上去：“王哥好久不见！”
    王烈和他拥抱的时候还说：“不要搞得跟很多年没见一样，其实也才半年都不到。”
    秦桉说：“什么叫‘才半年’啊，王哥？你没听过‘士别三日，如隔三秋’吗？”
    王烈皱起眉头：“没听过。而且总觉得哪里不对……”
    旁边的卢常青看不下去了：“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秦桉你个文盲！”
    秦桉撇嘴：“嘁，有本事你别某度……”
    “谁特么某度啊！这还需要某度？！”卢常青狠狠地吐槽道，“妈的，我觉得应该建议何指导引进文化课老师，给国家队球员集体扫盲！”
    两个人和他们之前在摄像机镜头前的形象完全不同……
    旁边的庄云升哈哈大笑，然后摆手：“别算我，我可不是文盲！”
    几个人就这样在电梯间有说有笑地等电梯。
    然后叮的一声，他们面前的电梯轿厢门打开了。
    露出了电梯里的池震、苏巨和岳航三个人。
    笑声很突兀的就没了。
    虽然电梯轿厢里和轿厢外的人，脸上都还带着笑容。
    很显然大家之前都在聊开心的话题。
    其实池震在来国家之前，想了一路，自己和王哥应该怎么见面。
    但他可想过会这么猝不及防地在电梯里外相见。
    在突然尴尬起来的空气中，还是王烈先抬手打招呼：“哟，真巧啊，你们也是下去吃饭的？”
    池震很快反应过来：“啊对，对，去吃饭。王哥你们也是？”
    “对啊。”王烈一边说一边率先迈步踏进电梯轿厢。
    电梯里的三个人一边喊着“王哥”，一边后退给他把空间让出来。
    外面的其他人也跟着挤了进来。
    这电梯轿厢里一下子塞了七个大汉，基本上没什么回旋余地了。
    然后电梯门缓缓关上。
    王烈打完招呼后，也不再说话寒暄，没话找话地闲聊，而是双手负后站在池震他们身前，微微昂头，将目光投向轿厢左上方的显示屏。
    上面数字跳动变换，显示着实时楼层。
    他们在二十六楼上的电梯，要去位于酒店三楼的餐厅用餐。
    整个过程王烈就保持着一言不发的沉默。
    王烈不说话，其他人都知道王烈和池震之间的冲突，也不好说话。
    于是电梯里的气氛愈发尴尬。
    中间还不断停下来，有人试图挤进去，看见里面七个表情严肃的大汉，就很明智地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这漫长的二十三层楼……
    最终在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王烈突然又说话了：“小池，我们找个时间聊一聊吧？”
    “啊？”池震没反应过来，其他人也都很诧异地看向王烈。
    还好池震第二反应很快，他立刻说：“好啊，我随时都可以，看王哥你的时间。”
    王烈点点头：“那就吃晚饭前吧。”
    “好……啊？”池震一口答应下来，因为他以为王烈会说吃完饭后，结果突然反应过来，王哥说的是吃晚饭前！
    “现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就现在。没事儿，不会耽误吃饭的。”王烈点点头。
    “行，我没问题。”池震也觉得其实饭前说挺好的，因为有吃饭这件事情在后面等着，所以两个人应该不会聊太久。
    他也不用尴尬太久……
    老实说，他在单独面对王哥的时候，是有些畏惧的。
    本来他没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刚刚进入中国队时，每次看见王哥他脸上都笑得很开心，那是粉丝遇见偶像的开心。
    但后来随着他被主教练何指导扶上核心位置，王哥从他的偶像变成了直接竞争对手，他再看见王哥就感觉自己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难受，太难受了。
    一行人下了电梯，其他人都很默契地先行离开，去餐厅。王烈和池震没有向餐厅方向走，而是转身向三楼外面的花园露台走去。
    他们当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赏景，只是想找一个暂时无人打扰的地方罢了。
    在花园露台里，王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跟上来的池震：“我觉得还是直截了当一些比较好，所以就干脆把你约出来，我们两个直接谈谈。抛开其他的，小池你对我是什么想法？”
    “我？我当然是尊敬你了，王哥……”池震有些不自然地说。
    王烈摇头：“都说了抛开其他的。你要真尊敬我，那你把核心位置让给我呗。”
    “……”池震沉默了，他没想到王哥这么“直截了当”，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烈见他不说话，就继续说：“所以你看，叫你让，你肯定不甘心。你是不是想带领这支国家队？”
    这次池震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王哥。我想像你那样，带着这支球队去赢。”
    王烈点点头：“挺好。那我的态度你也清楚吧？”
    池震没说话，但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要不然国家队这一年多来，怎么那么多风言风语呢？
    王哥可从来没有掩饰过他的想法——他不想放权，他觉得他才是那个能够带领国家队去赢的最佳人选。
    王烈见池震点头，就说道：“我还是那个态度——我会拼尽全力从你手上抢回来的。你最近的表现我看了，很不错。但我会比你表现得更好。如果你不想被我追上，那你可得加把劲，千万别放松……咱们俩之间，用足球说话。”
    说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池震的肩膀，又走回了酒店室内。
    池震回身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他没想到王哥专门把他叫出来，这么简单就说完了。
    他原以为王哥把他单独叫出来谈话，是为了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要让其他人觉得他这个国家队队长在针对自己，把国家队内部气氛搞得乌烟瘴气，造成不好的影响。
    少不了得一番“爹味”很浓的说教，什么“团队优先”，什么“要团结不要对抗”，什么“求同存异”，什么“大战在即，不要让被人看我们笑话”，什么“胸前的名字比背后的名字更重要”，什么“要对得起身上这件国家队球衣……如此等等。
    结果……结果王哥给他下了封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