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九章 以死相报往日恩

    坤极岛
    巨灵湾前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青龙一派海寇除却巨灵湾外，布防最为严苛的一座岛屿。
    此时此刻的坤极岛，已经召集了周围数岛的所有海寇，只为拦下那不知名的炎阳官兵，以及高举反旗的钓鱼台之流。
    驻守在最外围的海寇头目，是一位名为蔡升的精壮汉子。
    此人祖上三代皆为海寇，要说这海上的“经营”，远要比海龙会知道得多...但终究敌不过海龙会大势倾轧的手笔，蔡升只得在这青龙一派中，领了个坤极岛驻守头领的闲差。
    因为海龙会四派之间的冲突，多是拿一些没什么用的外围岛屿小打小闹，可以从中获利一二。
    又或者靠近西面的一些小岛，可以劫掠些渔民、商船...来搜刮些钱财。
    所以这些富得流油的差事，他蔡升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如今大难临头了，外边那些不争气的废物...拖不住炎阳官兵也就算了，结果连那钓鱼台都拦不住！
    蔡升一想到这些，脑袋便疼得厉害。
    “那些个弃岛后撤的废物...退回来多少啊？”
    在其身后的亲信赶忙双手托起一封信件，快步递到了蔡升的手边。
    “回禀蔡老大，巨灵湾外围数岛...只有四岛撤了回来，其他全灭了...”
    蔡升心中本想训斥一番那些退守坤极岛的废物，结果听到只有四岛返回，嘴角不禁有些抽搐。
    什么？
    昨日不是才有一个西流岛失守嘛，青龙大人还向外增派援手，支援了几座大岛！
    怎么可能只有四岛撤了回来？
    “其余几座岛屿是还在抵抗那些炎阳官兵...还是？”
    “蔡老大...都死了...除了撤回来的百十号人，其他几座岛上都没人了...”
    蔡升听到这么一个结果，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那我还在这里守个鸡毛啊！
    等着别人来，亲自把脑袋给送出去？
    不行...我一定要想个办法逃出去，我蔡家血脉绝对不可以断送在这里！
    往后十年、二十年，等到海龙会式微之时，我蔡升可还要做这乾元列岛的万岛之主呢！
    想到这里，蔡升转头看向一旁的亲信。
    “三石，可还记得咱们当年刚认识的时候！”
    亲切的称呼让蔡升一旁的海寇小卒，有些受宠若惊。
    自从他们加入这海龙会，成为青龙一派的同僚后，他已经许多年没听到蔡升这么叫自己了。
    “蔡老大...不对，蔡大哥！三石一直记着的，当时我差点就要被那伙渔民给打死了，是你从旁边的船跳了过来...把他们全部杀了喂鱼！接着就把我给带了回来！”
    “当时我记着你...还成天哭鼻子呢！”
    “蔡大哥！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说那些作甚！”
    蔡升一脸欣慰地看着眼前的“三石”兄弟，脸上的笑容渐渐变作惆怅和无奈。
    三石很快就察觉到了蔡升的表情变化，随即询问出声。
    “蔡大哥...可是有什么事情烦忧？”
    “三石，你也知道...我蔡家一脉单传，如今只有我这么一个顶梁柱了...眼看着那些官兵就要来了，我实在有些担心你的嫂嫂，还有家中幼子...”
    蔡升说完之后，先是叹了一口气，接着又看向那柄蔡家枪。
    三石思虑一番，跟着一并看向那柄蔡家枪。
    “蔡大哥！三石有个想法...”
    “怎么？”
    “蔡大哥穿上三石的甲胄，前去接应嫂嫂他们...逃得越远越好！”
    “三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三石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这条命本就是蔡大哥当年救下的，如今还给蔡大哥又有何妨？就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蔡升听到这一番话语，强行装出一脸的不舍和愤怒。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蔡家之人从来都是一枪在前，又不退缩...你这是让我做蔡家的罪人不成？”
    “蔡大哥！你当年能够留我至此，那我算不算半个蔡家人！今日三石只要你和嫂嫂能够平安无事，其他事情三石都不愿再多想一刻！”
    蔡升见目的达到，眼中挤下几滴热泪，一脸不舍地看向眼前的三石。
    “今日恩...来世还...三石！好兄弟??”
    “蔡大哥可以再抽调十几名信得过的兄弟，这样路上也能走得顺畅些，只不过为了瞒天过海...那柄蔡家枪可能交由三石？这样至少后面那些人...不会第一时间发现。”
    蔡升先是犹豫片刻，最后向三石点了点头。
    “好！今日这蔡家枪，就交给你了！”
    “若是来日...蔡大哥故地重游，可以寻一寻这蔡家枪，三石定拼尽全力保管！”
    “好！”
    蔡升也没想到，自己都没怎么说服眼前的三石，他自个就把自己说服了...
    甚至还为他想到十分周到，让他能够逃跑得更安全一些。
    真是一个蠢材！
    一炷香过后，穿戴着蔡升甲胄以及手握蔡家枪的三石，独自一人站在了高台之上，目送着那十余骑人马远离坤极岛海岸。
    就在他准备走下高台的时候，坤极岛外围海域的战船上，就传来了一阵阵号角声。
    嗡嗡??嗡??
    来得可真快啊...
    三石快步走下高台，朝着坤极岛海岸靠拢。
    在他的身后逐渐聚拢了一些蔡氏老人，这些已经上了年岁的老海寇，并非老眼昏花认不出他们的蔡家少主，而是他们心中都无比清楚，这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多守住一刻，蔡大哥他们就能走得更远，只要蔡大哥十年、二十年以后...能够重新回到这乾元列岛，蔡家就还有机会！”
    “蔡家走了位真少爷，但也留下了一个死战不退的新少爷！我等必会追随至死，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三石转头看向这些老人，他深呼吸一口气后，将那一柄蔡家枪高举过了头顶。
    “走！之后不是为这青龙一派守门，是为了给少爷留出逃离的时间！”
    说罢，三石一脚向前踏出，立即踩上了坤极岛战船。
    在他身后的四十余名老海寇，也纷纷抄起手中兵刃，冲上了这艘注定败亡的坤极岛战船。
    ......
    坤极岛外围海域的防护，以及海寇大概的人数，全都在青岚的计算之中。
    仅凭这些坤极岛战船，是无法拦下他们前进步伐的！
    “先前已经跟陆庄主他们取得了联系，前两个时辰...我们只需要尽可能地佯攻这外围海域的战船阵型，等到他们那边得手之后，这里便不攻自破！”
    青岚看着那些离他们越来越近的坤极岛战船，开始向周围的人下达一项又一项的指令。
    例如距离跨海渡船最近的坤极岛战船，就交由林满六、月寒枝一同带人出手，尽快将其控制后，让钓鱼台的人接手战船，以此应对后来的坤极岛战船。
    又或者让叶无祈、陈风两人分别带一队人前去，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两艘坤极岛战船后，就此按兵不动...以此震慑后方的坤极岛战船，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总之就是将伤亡降到最小，只要能拖住坤极岛外围海域的战船即可。
    起初，战局的确如青岚所料想的一样，这些本就因为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坤极岛海寇，平日里本就是些养尊处优之辈，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就连林满六、月寒枝之前接触的迷雾岛海寇都不如。
    一冲就灭的坤极岛战船，若不是他们收着力...怕是禁不住几轮战船冲杀，就要在这外围海域全军覆没了。
    就在林满六、月寒枝两个刚刚解决了一艘战船，正准备返回跨海渡船的时候。
    他们看到了一艘坤极岛战船，跟其他战船行进路线完全不一样，居然直指跨海渡船的方向驶来！
    林满六双眼微眯成线，仔细地打量起了那一艘坤极岛战船。
    这速度...还有这方向...
    不好！
    “寒枝，你快去通知青岚前辈！那艘战船多半是要撞沉跨海渡船！”
    月寒枝嗯了一声，立即朝不远处的跨海渡船飞跃而去。
    在月寒枝的提醒下，青岚也看到了那艘异样的坤极岛战船，立即向周围的人发号施令。
    “将先前拦下的几艘战船一并开向前来，务必将那艘战船拦下！稍后再加派一些人手去支援叶无祈、陈风他们两人，他们距离那艘战船最近。”
    没过多久，叶无祈和陈风所在的战船就与那艘一往无前的坤极岛战船撞在了一起。
    就在他们两人准备带人前冲的时候，那艘战船上的海寇竟是主动出击！
    “蔡家蔡磊...前来求死！”
    此话一出，一名全身披挂，拖着蔡家枪的男子飞跃而起，他找准叶无祈所在的位置后，立即一枪直刺向前！
    这一战，他用回自己原来的名，再加上蔡氏的姓，为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蔡磊的速度极快，叶无祈抽剑横挡之后，他身形立即回旋又是一轮枪挑递出。
    这些年里，不管是观摩蔡氏老人练枪，还是看蔡升少爷醉酒之后舞枪，蔡磊已经将蔡家枪学了大半，甚至要比蔡升强上许多。
    蔡升年少时极为勤奋，可等到海龙会将乾元列岛据为己有，蔡氏经营的海寇全部归于青龙一派后，蔡升就没怎么研习过自家枪法了，至多是兴致来了会来上那么一段。
    但作为被蔡升解救，被蔡氏抚养长大的蔡磊来说，这蔡家枪便是他这一辈子梦寐以求，想要融会贯通的绝世枪法。
    如今能抱昔日救命之恩，他蔡磊定当竭尽所能，耍尽蔡家枪！
    叶无祈与之十招以内，是完全压制着蔡磊出手，他的每一枪都被叶无祈手中的秋寂寥化解，并且无法更进一步。
    但十招过后，也不知是叶无祈有意放水，还是蔡磊看破了叶无祈的出招。
    蔡家枪在他手中开始逐渐“活”了起来，不再受限于叶无祈手中挥动的那一道暗金剑芒。
    就在双方过招到三十手的时候，蔡磊在几次出枪的时候，手中蔡家枪甚至能够靠近叶无祈了。
    “有此枪法，何必效力于这海龙会？”
    “这海龙会...青龙一派...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蔡磊效忠的...是蔡氏！”
    蔡磊手腕一抖，手中蔡家枪猛然向前一递，这一次竟是将叶无祈手中的秋寂寥打偏了稍许。
    就在他准备一枪长驱直入的时候，叶无祈身形悄然一侧，在避过他手中长枪的同时，双指轻轻地在其枪身上一叩！
    从这柄蔡家枪中段被叩动的位置开始，一道剧烈的震颤感开始传遍枪身两侧。
    蔡磊见状，反应也是极快！他的双手瞬间发力，拼得自己内伤也不让蔡家枪从他手中挣脱出去。
    “到我...了...”
    蔡磊强行咽下一口气，双手挥动着那柄蔡家枪，再次攻向叶无祈。
    叶无祈有些无奈，他回身闪躲之际看向了不远处的林满六、陈风两人。
    从两人眼神当中确认了之后部署后，便与蔡磊继续陷入了缠斗。
    他们如今...唯有一个“拖”字！
    只有这外围海域的战事持续更久，陆风白和君飞羽那边才有可能更快得手！
    不过叶无祈也能感受到，这个蔡磊每一次出枪都要比先前一次更为迅猛，似乎对方对于手中的枪法领悟极深，只是以前都没有太好的机会施展身手。
    如今有叶无祈在旁出剑，并且又不去刻意夺走他的性命，自然就成了这天底下最好的磨刀石。
    叶无祈对此倒也有了些兴致，他虽杀气外泄...但却毫无杀心，就此引动蔡磊的每一次出枪。
    随着时间的推移，蔡磊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也就此与叶无祈陷入了缠斗。
    每每有蔡家老人想要出手相助，都被他厉声拦下。
    “他们尚未出一兵一卒...如今是我蔡磊与之对敌！你们都给我退下??”
    这些老海寇们很快也明白了蔡磊的用意，只要他们蔡氏在外围海域越发卖力，拦下这些钓鱼台所属和各派弟子越久，位处后方的蔡升就有更多的时间逃走。
    他们已经沉浸在蔡家血脉得以保留，往后十年、二十年..蔡氏重整旗鼓，再临乾元列岛之巅的无限遐想之中！
    可这样的念想，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被一纸传信给无情打破！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怎么回事！我等来此早就视死如归，还有什么事情能把你吓成这样？”
    “少爷...少爷他...还未出海，就被人给拦下杀了...”
    蔡升死了？
    怎么可能！
    蔡磊本就距离坤极岛战船不远，那名蔡家的老海寇呼喊声又没有压制，他听得一清二楚。
    “是谁杀了...少爷...”
    蔡磊一枪震退叶无祈之后，快步向后退了十余步，来到了蔡家老人所在的坤极岛战船。
    “说是那些登岛的炎阳官兵...他们还有一批人从东北方向登岛，撞见少爷之后...就将他们都杀了！”
    什么？
    “少爷和少夫人...还有小少爷的脑袋，都被他们割了下来...如今就在咱们后方的海岸边上...”
    难道...
    这里的钓鱼台所属，不过就是一个幌子！
    自己的提议，居然将蔡升少爷推向了另一个火坑！
    蔡磊双眼泛红，两条手臂也在这一瞬间青筋暴起，他疯了一般向叶无祈冲了过来。
    后者察觉到对方气息变化以后，也不再压制自身实力，秋寂寥在叶无祈手中斩出一道暗金色剑芒，直指蔡磊手中那柄蔡家枪！
    秋寂寥终归是天下四剑之一，四季一时的辅剑，其剑之锋并不是寻常兵刃可以比拟的。
    暗金剑芒触及那柄蔡家枪后，不过一息的功夫，枪身崩裂的声音就在蔡磊耳畔响起。
    不可以！
    少爷死了...至少这柄蔡家枪，我要替他保管好！
    若如山间猿猴的长啸声，从蔡磊口中呼啸而出，他双手握紧蔡家枪义无反顾地直刺先前。
    可他与叶无祈的差距实在是太大，即便拼尽所有的一击，也只是划破了后方肩膀上的衣物。
    他的这一枪，根本无法对叶无祈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你心里应该清楚，真正杀了你们那蔡家少爷的到底是谁...此刻要是还有些气力，还不如掉头去将你们那蔡家少爷的脑袋抢回来...”
    叶无祈挥剑再斩，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剑刃，而是以剑身拍打在了那柄蔡家枪上。
    蔡磊整个人连着枪一并被拍飞了出去，最后掉在了那艘坤极岛战船上。
    叶无祈刚刚的话语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中，他一手握紧蔡家枪站立起身，一手捂住自己的脑袋，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
    “少爷已死...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今日即便是死...也要将这蔡家之名留在乾元列岛！”
    蔡磊心中里很清楚，回去抢夺少爷、少夫人还有小少爷的脑袋，是没多大机会的...
    可只要今日他们这一船之人死在这里，只要那青龙长老最后能有些什么翻盘的后手，能够侥幸赢下这一场仗...说不定事后，还能厚葬了少爷他们。
    蔡磊操持着那柄即将断裂的蔡家枪，再次朝向叶无祈冲了过来。
    好似回光返照一般，这一次出枪的蔡磊，要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猛。
    这枪出如龙的气势，在跟叶无祈对招的一瞬间，居然有一丝快要冲破桎梏的说法。
    可他对敌的...终究是叶无祈啊，后者又怎么会在阴沟里翻船。
    就在蔡磊递出毕生所学，蔡家枪最强的一枪之后，叶无祈强行将这一枪拦停当场，随后以自己的剑招回应了对方。
    霜停秋风破！
    这是他对于蔡磊的最大敬意...
    一连十三剑不仅斩断了蔡家枪，更是将蔡磊四肢、胸腔、脖颈上都留下了数道血痕。
    但除了直刺心口的那一剑致命伤，其他几剑叶无祈都未使出全力，以此给对方留下了一具全尸。
    蔡磊眼瞳逐渐涣散，他的身躯无力地向右倒去，最后坠入了大海之中。
    他下沉的速度要稍快一些，而那柄已经被斩断了的蔡家枪，就要下沉得慢一些。
    蔡磊想要去伸手握紧那柄枪，想要生机彻底断绝之前，至少自己能够握紧那一柄少爷留给自己的蔡家枪。
    今日早在少爷开口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一计策。
    他想要昔日拯救他的蔡家少爷，能够躲过这一次劫难，哪怕如今的蔡家少爷已经不是当年的心性。
    今日蔡升开口的时候，故意让他留在这里当替死鬼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失望...
    反而是觉得自家少爷很聪明，心中有大局！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用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性命，去换得蔡氏往后东山再起的可能，怎么都是划得来的！
    可为什么...
    那些人就是不肯放过少爷，我们都已经拼上所有...来这外海拦下这些钓鱼台所属了。
    蔡磊心念俱灭，就在他气绝的那一瞬，指尖终于有了些触感...
    他应该摸到了那柄蔡家枪了吧？
    海面之上，位处坤极岛战船上的蔡家老人，看着蔡磊坠海身亡...他们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所有人纷纷抽出自己的刀刃，朝着叶无祈和陈风所在的两艘战船冲去。
    “跟他们拼了??”
    “杀啊！”
    叶无祈和陈风距离最近，当然知道眼前这些心怀死志的老人，他们刚刚经历了什么。
    但他们并不会因为这些，去停止手中的剑...反而是出剑不停，将这些蔡氏老人悉数斩杀当场。
    直到剩下最后一名，年纪最大的老人时...
    叶无祈一剑指向了对方的脖颈，神色显得极为平淡。
    “你们那位少爷的脑袋，登岸之后...我会尽可能地收殓下葬，不会让其抛尸荒野...你们可以安心去了！”
    老者听到这番话后，视死如归地笑了起来。
    “好??蔡家三代家仆，在此谢过大侠！出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