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蛟龙出世

    温玉良猫着腰在瘴雾里摸了约莫半刻钟，忽然停住脚步，蹲在一丛枯黄的蕨草前，伸手拨开草叶，露出底下一条极细的黑色纹路。
    那纹路嵌在泥土里，蜿蜒曲折，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找到了。”
    他压低声音：“这是蛊阵的引脉，梁王遗脉的《腐骨瘴》配的是《千丝蛊络阵》，以蛊虫在地下织网，网脉连着阵眼，阵眼上多半养着母蛊。只要找到母蛊所在，把母蛊杀了，阵就废了大半。”
    司徒远走到他身侧，凝目看了片刻：“阵眼在哪？”
    温玉良顺着那黑色纹路往深处摸，指尖贴着地面，织血蛛在他丹田里轻轻颤动，像是在感知同类的气息。
    摸到一块大青石旁边时，织血蛛忽然剧烈地弹了一下腿，温玉良立刻停手，嘴角微翘：“就在这石头底下。”
    他抬头对众人道：“阵眼藏得浅，但周围肯定有护卫蛊，我先用织血蛛把它们引开，你们趁那空当掀石头，动作要快。”
    萧廷点头：“我来掀。”
    温玉良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管，拔开塞子，一只通体墨绿的小蜂从管口钻出来，绕着他指尖飞了两圈。
    他伸手往西面灌木丛一指，小蜂振翅而去。
    不到十息的工夫，灌木丛里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窸窣声，像无数条细足在枯叶上狂奔，紧接着，青石四周的泥土鼓起十几道细缝，一条条筷子长短的暗红色蜈蚣从土里钻出来，潮水般朝西面涌去。
    “动手！”
    萧廷一步跨到青石前，双手扣住石沿，龙象之力灌入十指，低喝一声，整块青石被硬生生掀了起来，露出底下黑黝黝的土坑。
    土坑正中趴着一只拳头大的暗紫色蟾蜍，背上生满肉瘤，两只眼睛鼓得溜圆，正对着众人喷出一股黑色的毒浆。
    温玉良早有准备，竹管里又飞出一只小蜂，直扑蟾蜍面门。
    小蜂尾部一蜇，蟾蜍浑身一僵，毒浆憋在喉咙里没喷出来，温玉良顺势一掌拍下，掌心里墨绿色毒雾凝成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蟾蜍头顶的软肉。蟾蜍挣扎了两下，腿一蹬，不动了。
    阵眼一破，整片山坡的瘴气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层。
    温玉良抹了把汗：“第一层破了，往上是第二层，蛊阵比这个复杂，至少得破三个阵眼才能清干净。”
    众人继续往上摸。
    萧竹韵带着火工长老和火炼婆婆跟在后面，两位供奉一左一右护住侧翼，火工长老走得热了就随手在路边石头上按一把，石头表面立刻腾起一缕白烟，掌心灼热的真气把瘴气逼得往两侧翻卷，给后面的人腾出好大一片干净空间。
    第二层蛊阵藏在一片乱石滩里。
    温玉良绕着乱石滩转了两圈，脸色有些凝重：“这个阵比刚才那个狠。阵眼埋在石头底下，但石头之间连着蛊虫的感应网，只要掀错一块，整片乱石滩里的蛊虫全得炸出来。得找对位置。”
    司徒远从袖中抽出玉笛，横在唇边：“我帮你。我的音波能暂时定住蛊虫的感知，你趁那几息的空当掀石头。”
    温玉良看了他一眼，点头：“行。我指哪块石头，你就用笛声压住哪片区域。”
    司徒远点头，玉笛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音波如涟漪般向乱石滩扩散开去。
    温玉良蹲在乱石堆边缘，指尖贴着石缝感知了片刻，忽然往左前方一块青灰色的圆石一指：“那块！”
    司徒远笛声骤然拔高，音波如一张无形的网罩住那块圆石四周，石缝里的蛊虫被音波震得蜷缩不动。
    萧廷两步跨过去，抬手掀石，底下的阵眼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尾钩刚抬起来就被温玉良一针封住，麻利地收进腰间的蛊囊里。
    第二层破完，众人继续往上。
    瘴气已经淡了近半，山路渐渐清晰起来，能看见远处几棵被蛊虫蛀空的老树，树干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虫蛀的孔洞，风一吹便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刚走到一片半枯的竹林前，萧廷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竹林里有动静。
    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枯竹叶上，至少有十几个人，正从四面合围过来。
    紧接着，头顶竹梢一颤，几道黑影从竹枝间跃出，刀光如练，直劈而下。
    与此同时，脚下的枯叶堆里猛地弹起数道细线，线上系着铃铛，铃铛一响，整片竹林里的蛊虫全被惊动，黑压压一片从腐叶底下钻出来，朝众人脚踝涌去。
    萧竹韵反应最快，双手一翻，袖中飞出两柄赤红色的短剑，剑身通红如烧透的铁，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得扭曲变形。
    她一剑横扫，剑气裹着高温扫过地面，潮水般的蛊虫被烧得噼啪爆响，焦臭味弥漫开来。
    火炼婆婆更直接，矮胖的身躯往地上一蹲，双掌往地面一拍，赤红色的火劲灌入泥土，方圆两丈内的地面瞬间变得通红，蛊虫来不及爬出来就被烤成了干壳。
    火工长老则专管头顶，腰间一串铜钥匙飞到半空，化作十二条火蛇，把从竹梢跃下来的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萧廷没管那些杂兵，他的注意力全在竹林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根枯竹竿，穿一件灰扑扑的麻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支竹笛，脸色青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跟毒物打交道的人。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个个通幽修为，手里的刀剑都泛着幽绿的毒光，站成半包围的阵势，把上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温玉良一看到那人的脸，脚步就顿住了：“梁王麾下三老之一，枯蛇翁。他腰间那支竹笛能驱枯蛇，那东西遁地如游鱼，剧毒无比，咬上一口，通幽境也撑不过半盏茶。”
    枯蛇翁也不急着动手，竹笛在指间转了一圈，声音沙哑：“天蛛使，你五仙教不掺和此事，我们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偏要蹚这浑水，那就别怪老夫不念旧情了。”
    温玉良冷笑：“尔等撺掇我教中高手反叛，可没念旧情！”
    枯蛇翁不以为意，竹笛往唇边一横，吹出一个尖细的音节。
    地面开始动了。
    先是脚底的枯叶簌簌跳动，紧接着，四周的泥土里钻出一条条手臂粗细的灰白色蛇形蛊虫，每一条都覆着枯树皮般的鳞甲，眼睛红得像两粒炭火，吐着漆黑的信子，密密麻麻从土里涌出来，眨眼间铺满了整片竹林地面。
    枯蛇。
    萧竹韵和两位供奉立刻出手，赤红短剑横扫，火劲灼烧，枯蛇被烧得噼啪爆响，但前赴后继，烧完一批又钻出一批，而且竹林深处的枯蛇翁笛声不停，节奏越来越急，蛇群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更棘手的是，有三条特别粗大的枯蛇始终藏在土下，只偶尔露出半截蛇尾，在地底穿梭如游鱼，冷不丁就从脚下窜出来咬一口，火工长老一个不留神，靴底被咬穿，幸亏他反应快，一掌拍碎蛇头，但脚踝上还是留下两个黑紫的牙印，火炼婆婆赶紧掏出解毒丹给他服下。
    萧廷正要拔剑，枯蛇翁忽然笛声一变，那十几名通幽黑衣人齐齐杀上来，刀剑齐出，配合蛇群左右夹击。
    萧廷一剑扫开面前三条枯蛇，正要往前冲，竹林深处忽然又杀出十二道黑影，每人手里一柄鬼头刀，身上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胸口绣着昔日梁王的飞熊徽记。
    十二煞！
    这十二人一出手就结成天罡大阵，气机牵引，你呼我应，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萧廷死死罩在里面。
    这阵势借了竹林地势和地气之助，萧廷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变得虚浮松软，落脚处像踩在烂泥里，使不上力。
    他试图以龙象之力硬闯，可十二煞配合默契，一人退则另一人补，刀网始终不散，反倒逼得他连连后退。
    枯蛇翁趁机驱动三条大枯蛇从地下偷袭，一条绕到萧廷身后，从地底暴起，张口便咬他后腰。
    萧廷反手一锏砸下去，亢龙锏带着风雷之声轰在蛇头上，那条枯蛇被砸得鳞甲崩裂，半截身子埋回土里。
    可另外两条又同时从两侧钻出，逼得他不得不分心应付。
    “温兄，蛇群交给你！”
    萧廷一锏扫开两条枯蛇，朝温玉良喊了一声。
    温玉良也不废话，双掌一翻，织血蛛从掌心钻出，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脸盆大小，八条腿弹开，蛛丝如暴雨般喷射而出。
    那蛛丝黏性极强，沾上枯蛇便缠得死死的，越挣扎缠得越紧，片刻功夫就裹了上百条，织血蛛吐完丝，又喷出一口毒雾，雾中带着一股腥甜，枯蛇闻到那味道，纷纷掉头往土里钻。
    司徒远玉笛一横，笛声陡变，不再是方才那种定住蛊虫的低鸣，而是凌厉尖锐的杀伐之音。
    他以笛做剑，笛身裹着一层淡青色的真气，剑气纵横，每一道笛声都化作一道无形剑气，精准地切过黑衣人的刀网间隙，逼得他们不得不回防。
    萧竹韵和两位供奉则专管枯蛇蛇群，火工长老的火蛇和火炼婆婆的地火轮番上阵，把竹林地面烧得通红，枯蛇钻出来一条焦一条，三条大枯蛇被烧得吃痛，钻地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萧廷压力一减，立刻腾出手来专攻十二煞。
    他一边以亢龙锏硬砸，一边观察阵势运转，发现这十二煞的刀阵靠的是气机牵引，十二人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连着，打一个，其余十一个全知道，合击的时候快如闪电，退守的时候又滴水不漏。
    他试了两锏，故意打偏，果然十二煞同时收刀变阵，阵型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紧接着又合拢了。
    但就在他第三次挥锏的时候，亢龙锏忽然感应到什么，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龙吟，那声音跟之前相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锏里被惊醒了。
    紧接着，竹林深处，准确地说，是竹林后方那个被层层蛊阵和毒瘴封住的洞穴里，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吼！！！”
    那声音比亢龙锏里的龙吟粗犷百倍，带着一种远古的、蛮荒的暴怒！
    整座雷公山都跟着震了一下。
    洞口方向的墨绿色瘴气被一股炽热的气浪冲得四散翻卷，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洞穴深处冲了出来。
    那是一条蛟龙！
    通体乌黑，鳞甲如铁，头上生着一对短角，所过之处碎石崩飞，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它显然是被亢龙锏的龙吟惊醒了血脉，暴怒之下冲破了封印，一口烈火喷出来，竹林里的瘴气和蛊虫瞬间被烧得干干净净。
    但龙身上缠着八条手臂粗的漆黑锁链，锁链两头钉着符文铁钉，从龙颈一直绕到龙尾，勒得鳞甲下面渗出黑色的血。
    锁链上每隔一尺就镶着一枚暗红色的符石，石头里隐隐有血气流转，显然是拿活人的精血养的。
    【绝龙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