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神明已死，我来剜眼

    青石台阶一直向下，仿佛没有尽头。
    通道里没有风，空气中弥漫着鲛人脂燃烧后那种类似陈年松香的异味。
    长明灯的光被厚重的黑暗压得极低，只能照亮脚下三寸方圆的青苔。
    老头走在最前面。
    那把磨平了刃的杀猪刀别在油腻的围裙腰带上，随着他一瘸一拐的步伐，刀柄时不时磕碰在大腿侧，发出沉闷的皮肉拍击声。
    他走得很慢，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旧弓，脚步声却连一丝多余的回音都没有。
    姜寂跟在后面，步伐同样平稳。
    他用右手拇指死死压着左腕那个用数据线打成的死结。
    血液流通受阻带来的麻木感，正在一点点被更深层的刺痛取代。
    那不是肉体受伤的痛。
    是左臂皮肉之下，那串属于“001号收割者”的幽绿代码，正在疯狂冲撞神经末梢。
    “神之胃”的压制时间在缩短。
    倒计时，四十六小时。
    宋缺握着剑，走在姜寂左侧半步，紫电在剑鞘缝隙里隐隐跳动。
    沈小棠落在最后，指尖一抹微弱的三昧真火照亮了老瞎子脚下的盲道。
    “你这手，是星海工业的‘逻辑锁’？”
    老头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嘶哑的声音在逼仄的甬道里刮擦着石壁。
    姜寂眼皮微微一抬。
    “看出来了？”
    “那股子把活人当肥料的算法臭味，隔着三条街我都能闻到。”
    老头冷笑了一声，脚步没停。
    “三十年了，夜枭的暗桩死了一批又一批。中城那些给高维当狗的财阀，把这地下翻了底朝天。你能背着长官的骨灰走到这里，命挺硬。”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只明亮得吓人的独眼死死盯住姜寂的左臂，目光像锥子一样锋利。
    “但我得问一句。”
    老头的语气平淡了下去，周围空气的温度却瞬间降到冰点。
    “你现在，算是个人，还是那些高维怪物披着人皮的探子？”
    这是一次最直接的试探。
    宋缺的剑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音。
    老瞎子的盲杖在青石板上无声地顿了一下，重力力场已在三人周围悄然成型。
    姜寂没有拔刀。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平静地迎着老头的独眼走了过去，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长明灯昏黄的光打在他冷峻的脸上，右眼里的凡人灶火没有燃烧，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死寂。
    “如果是探子，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被抽干精神源质的干尸了。”
    姜寂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我这只手，是为了把一个远征军老兵从怪物嘴里拽出来，自己染上的脏东西。七天之内解不开，我会自己砍了它。”
    他把背上的骨灰包向上颠了颠，沉重的帆布包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但我得活到把这些骨灰，洒在内城财阀的办公桌上之后。”
    老头盯着姜寂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
    五秒后，他眼底的警惕一点点散去，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
    他突然咧开缺牙的嘴，无声地笑了笑，转身继续带路。
    “像，这股子又臭又硬的疯劲，真像当年林将军带出来的兵。”
    台阶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空腔。
    老头走到一处生锈的控制台前，拉下了一个重型电闸。
    “嗡——”
    低沉的电流声从地底深处响起。
    一排排巨大的工业探照灯次第亮起，惨白的光柱交错着撕开黑暗，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饶是宋缺和老瞎子见惯了生死，此刻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根本不是什么垃圾填埋场。
    这是一座坟墓。
    一座由无数大夏远征军星舰残骸、机甲碎片，以及密密麻麻的冰冷休眠舱堆砌而成的钢铁巨冢。
    巨大的舰首斜插在岩壁上，斑驳的红漆依然能辨认出“大夏”两个字。
    “这里，就是天渊。”
    老头走到一个由星舰引擎改造的铁毡前，将杀猪刀随手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三十年前，远征军撤退前，把最后一点没被打光的家底，连同重伤退下来的老弱病残，全封死在了这下面。夜枭留下来，就是为了给他们守墓。”
    姜寂走到铁毡前，将手里的黑色密码箱放下。
    他没有急着开箱。
    他靠着冰冷的引擎外壳，身体缓缓滑落，席地而坐。
    左臂的抽搐频率越来越高，他用牙齿咬住右手的袖口，猛地一撕，扯下一根粗糙的布条。
    然后，他一圈一圈地，将那根布条缠在左臂的数据线上，用力勒紧。
    勒一下，手指就顿一下。
    周围很安静。
    沈小棠走过来，默默蹲下，指尖的三昧真火化作一丝温暖的流光，贴着姜寂的左肩渗入，帮他驱散侵入心脉的冰冷数据流。
    姜寂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右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军靴边缘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痂。
    血痂很硬，嵌在皮革的缝隙里。
    他抠得指甲缝里渗出了一丝鲜血，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这是一个纯粹的私人时刻。
    没有高维怪物的追杀，没有逻辑炸弹的倒计时，只有手指摩擦粗糙血痂带来的、真实的生理触感。
    老头没有催他，只是从围裙兜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旱烟，点燃，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林破军将军把这个箱子交给我的时候，说里面有能破开中城高维逻辑网的东西。”
    姜寂抠掉最后一块血痂，抬起头，手指按在了密码箱的锁扣上。
    “啪嗒。”
    箱子弹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已经发黑、刻着密密麻麻名字的远征军身份兵牌。
    以及，一个泡在浑浊福尔马林玻璃罐里的，半机械半血肉的眼球。
    宋缺眉头一皱。
    “这是什么？”
    老头看到那个玻璃罐的瞬间，手里的旱烟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那只独眼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着干瘪的嘴唇都在哆嗦。
    “这是……楚天阔的右眼。”
    老头猛地扑到箱子前，死死盯着那个泡在液体里的眼球，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
    “三十年前，楚天阔自愿和高维中枢融合，成了怪物的傀儡。但在他彻底被同化之前，林将军亲手剜出了他的右眼！这只眼睛里，封存着楚天阔作为人类时，最后的一点底线和中城整个防御网的最高权限后门！”
    姜寂看着那个布满红血丝和机械金属线的眼球。
    左眼视界中，凡人灶火的火苗疯狂跳跃，隐隐与那个眼球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共鸣。
    “怎么用？”
    姜寂的声音很冷。
    “移植。”
    老头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寂那只左眼上，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把它装进活人的眼眶里，用凡人的精神源质去供养它。只要你能扛住楚天阔残存逻辑的侵蚀，你就能看穿中城所有的监控和力场，成为整个十三区唯一能在内城隐形的幽灵。”
    老头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残酷。
    “但代价是，你的大脑会无时无刻不处在高维数据的冲刷下。你的左手已经废了一半，再移植这只眼睛，你的理智，最多还能撑二十四个小时。”
    四十六小时的寿命，瞬间被压缩到二十四小时。
    宋缺一步跨上前：“不行，这和自杀没区别。”
    “我来。”
    沈小棠站起身，眼底的三昧真火跳跃。
    “我的真火可以烧掉多余的逻辑数据，我比他能抗。”
    “你抗不了。”
    姜寂打断了她。
    他慢慢站起身，伸手将那个玻璃罐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罐子入手冰凉，里面的眼球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液体里缓缓转动，最终死死盯住了姜寂。
    “这只眼睛认主。它需要的是极端的绝望和最纯粹的杀意。你心太软，它会瞬间把你的脑干烧成灰。”
    姜寂转头看向老头，将手里的归墟断刀递了过去。
    “你是个杀猪的，手稳。来吧。”
    老头没接刀。
    他看着姜寂那张没有丝毫波澜的脸，独眼里闪过一丝震颤。
    “你疯了？不打麻药，生剜肉眼，再接驳高维神经，那种痛会直接把你的痛觉中枢撕碎的！就算你熬过去了，中城里现在等着你的，是星海工业布置了三十年的天罗地网！”
    “疯子才能给死人讨债。”
    姜寂一把拔出断刀，刀尖抵在铁毡上。
    “我怕死，但更怕他们白死。”
    就在老头颤抖着手，准备接过断刀的瞬间。
    “滴——滴——滴——”
    整个地下空腔里，突然响起了极其尖锐的防空警报声。
    刺目的红光取代了白炽灯，疯狂闪烁。
    老头脸色骤变，猛地扑向旁边的控制台，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屏幕上，跳出了中城地表街道的监控画面。
    密密麻麻的星海工业重装生化兵，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将整个九龙道包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辆悬浮指挥车上，站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男人手里，提着一个人头。
    老瞎子虽然看不见，但眉头已经死死拧在了一起。
    “是血腥味。很浓。”
    屏幕里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地下探头的注视，他缓缓转过头，对着屏幕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
    他将手里的人头高高举起。
    那是下城十三区，老君炉的守炉人，老李头。
    也是大夏神明太上老君刚刚觉醒的真灵载体。
    “姜寂。”
    男人的声音通过全频段广播，在整个地下空腔里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太上老君的火，我掐灭了。你的左臂，还能撑多久？”
    男人随手将老李头的脑袋扔进下水道，掏出白手帕擦了擦手。
    “中城欢迎你。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准备了一份小小的见面礼。”
    屏幕画面一闪。
    九龙道的垃圾山上方，厚重的云层突然被撕裂。
    一艘长达千米的星海工业歼击舰，缓缓探出了炮口。
    幽蓝色的高维湮灭光束，正在炮口处疯狂聚能。
    目标，直指地下的天渊。
    倒计时，三十秒。
    姜寂看着屏幕，嘴角突然挑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去看头顶即将降临的毁灭，而是将手里的玻璃罐，重重砸在铁毡上。
    “砰！”
    玻璃碎裂，防冻液四溅。
    姜寂一把抓起那只带着机械神经的眼球，转头看向老头，眼底的凡人灶火轰然爆发，如同燎原之势。
    “没时间了。刀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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