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策反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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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海域争霸
    第十八章策反炮手
    前哨站被拔掉之后的第三天，铁钩旗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追击的船，没有报复的迹象，甚至连例行巡逻的船只都没有从南坡外海经过。那片水域安静得像一面被人盖上了布的镜子，任何扰动都被压抑在水面以下看不见的地方。
    林锋每天的巡海观察从早晨一次增加到早晚各一次，他在南墙顶头那根最高桩柱上蹲的时间越来越长，目光几乎贴着海天线来回扫。没有烟迹，没有帆影，没有任何船只活动的痕迹。铁钩旗像是把那条触角缩回去了，在等待什么，或者在忙于处理更紧迫的内部问题而无暇顾及外围哨站的失守。
    “他们在收缩。“苏眉蹲在墙根下面看他从桩柱上下来时说了一句，“内部消耗还在继续。总头目铁钩现在应该还在清理马三刀的残余势力，没空管外围丢了几个哨站。但这只是暂时的，等他内部稳定下来了，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布置前哨网——那时候他会发现南面这块他原先没放在心上的岛上有人已经拔了他一根钉子。“
    “所以我们要在他重新布置之前再做点什么。“林锋把短矛从墙头拔下来插回背后。
    “你打算动哪边？“
    林锋没有回答。他走进内墙北侧的干燥棚屋里，从铁皮箱旁边取出了那张标注了铁钩旗老巢位置的组合海图，在台面上展开。苏眉跟了进来蹲在对面，用手里的炭枝在图上指了几个位置。
    “主岛北面那条隐蔽的入港水道是铁钩旗最大的防御漏洞。它唯一的优点是视野隐蔽，但只要有人知道了这条水道的存在并提前摸清了潮汐规律，它就是一条可以直接插进老巢腹地的通道。而且——“苏眉的炭枝在主岛外围一处标记着加粗线条的位置停了一下，“这里有一个炮台。“
    林锋把目光集中到那处标注上。炮台的位置在主岛北端入港水道的入口处，卡在两侧礁石山体之间的咽喉位置。图上用细线标注了两门炮的射角和覆盖范围——两门炮呈交叉布设，从入口正面看过去是完全的防御死角，任何试图从正面进入水道的船都会暴露在交叉火力之下。
    “两门炮。“苏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铁钩旗能在这一带横行这么多年，除了快船多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这个炮台。官军水师的大船不敢硬闯这片水道，就是因为炮台上的两门铁炮能把这三百步宽的水面全部覆盖。但这两门炮需要人操作，而且炮手数量不多，我听说过的不超过四个人。“
    林锋盯着那两门炮的标注看了很久。如果他有一队人能绕开炮台的正面视野，从水道侧面的崖壁上进入炮台阵地，那两门铁炮的威胁就可以在开火之前被解除。把炮手策反或者控制住之后，那两门炮就不再是铁钩旗的防御工具了。
    “有没有办法在炮台阵地里安插人？“他问。
    苏眉把海图翻到了背面。背面用细密的炭笔字记录着一些零碎的信息，其中一段写着“庚辰年秋月，第二分队舵手刘某转述：炮台四人，一人为铁钩族弟亲信，另三人为劫来的降兵。铁钩对降兵不信任，炮台轮值不分昼夜，但伙食用度克扣严重，降兵三人多有怨言但不敢声张“。
    林锋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了苏眉一眼：“你连这种信息都记。“
    “走船这些年什么都记。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苏眉把海图翻回正面，“那三个降兵是被迫降的，谈不上对铁钩旗有多少忠心。如果能让其中一个人知道外面有活路、有人收留、有正经的饭和床——他应该会愿意帮忙。“
    一个计划开始在林锋脑子里成型。不是正面进攻，不是大规模突袭。只需要一次小规模的、精准的人员接触，从炮台阵地的降兵缺口入手，让那三个人知道南坡的存在并愿意配合。如果他们能控制住炮台的那门铁炮——哪怕只是在关键时刻打偏方向或者拖延装填时间——铁钩旗老巢的整个防御链条就会在关键环节上出现断裂。
    当天晚上林锋在火堆边跟刘疤做了一次长谈。他把炮台降兵的情况告诉了刘疤，并问他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渠道跟那三个人建立联系。刘疤蹲在火堆外围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了一句话：“炮台里有个叫何老六的，我以前跟他一条船上待过半年。他不是降兵，是铁钩从北面一个破落渔村里硬拉上船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铁钩扣着人质不让他走。这个人最容易被说动——他干这一行本来就不是自愿的，家里的人质就是他的死穴。只要能让他知道他家里人能活，他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你能联系到他？“
    “炮台守卫的换班从外面上不去。但如果从崖壁背面那条裂缝爬上去的话——“刘疤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那条裂缝通到炮台后面的排烟沟，何老六值夜的时候会蹲在排烟沟旁边抽烟。我如果能摸到那个位置，就能把话递进去。“
    林锋没有立刻批准这个方案。他让刘疤先把裂缝的位置和通向炮台的行进路线在泥地上画出来，然后跟苏眉的海图对照核实了一遍。这条路线确实存在，而且隐秘性很高——从主岛北端一块突出的礁石处攀上崖壁，沿着一条垂直裂缝向上攀爬约五丈，进入炮台后方的排烟沟。排烟沟末端和炮台阵地之间只有一块矮墙相隔，白天容易被发现，但夜里轮值换岗的那个时段墙体背面的阴影足以覆盖一个人的身形。
    “从这里进出需要人从海上送到那块礁石下方。“林锋蹲在泥地旁边用木棍沿着路线画了一条虚线，“船要靠到离礁石只有不到两丈的位置上，不能抛锚不能停留，把人放下之后立刻撤回到隐蔽水域等待接应。这需要舵手的配合非常精准。“
    周大铁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插了一句话：“那个位置我白天看过一次，礁石区外围有一片深水区可以停船，船身靠进礁石之后用缆绳甩上去缠住，人爬上去之后船就松缆退到外侧的阴影里等着。这活我能干。“
    “那就定一个初步方案。“林锋站起来把木棍插回地上，“刘疤负责摸进去跟何老六接触。目标只有一个——让炮台里那三个降兵知道南坡的存在、知道南坡愿意收人、知道有一条可以逃离的路线。不需要他们立刻叛变，只需要他们愿意在关键时候配合。周大铁负责接送。赵叔带人在南坡待命，如果接触暴露了就立刻派船接应。“
    刘疤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一下头。
    两天后的傍晚，行动启动了。小船在暮色中沿着北侧水道滑行，在黄昏与黑夜交替的那段视觉模糊窗口里切入了主岛外围的礁石区。周大铁的掌舵极其精准——船身贴着涌浪的波谷推进，船头避开每一块露出的礁尖，安静得像一条贴着水皮游动的影子。
    刘疤蹲在船头，手里攥着一卷细细的麻绳，绳头系了一个活套。船靠到那块黑色礁石下方约两丈处时他站起来把绳套甩了出去，活套精准地套住了礁石顶端的一个凸起。他在收紧绳套的同时翻身出了船舷，双脚蹬住礁石表面的粗糙岩面，双手交替拉绳把自己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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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过程安静到船体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周大铁在他离船的那一瞬间就松开了缆绳，让船身借着惯性滑出了礁石区进入外侧阴影带。小船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船身被海流托着轻轻摆动，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枯叶。
    刘疤趴在礁石顶端停了大约十息用来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然后他开始沿着那条垂直裂缝向上攀爬。裂缝宽度只够一个瘦削的人侧身通过，岩壁表面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必须用脚趾和指尖抠住岩面的粗糙点才能稳住重心。他在裂缝中向上移动的速度很慢，每上一段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会儿动静。
    爬到最后一段时，裂缝上方透出了一线微光——炮台阵地的排烟沟口。他把自己贴平在裂缝与沟口之间的夹角阴影里，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排烟沟尽头的矮墙后面有一个人影蹲着，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东西，火星一明一灭。是烟杆。那个人影的轮廓蜷着，肩膀松弛，是一个人在值夜换岗间隙里独自待着时才会有的姿态。
    刘疤把身体再探出一点点，压低声音朝那个方向唤了一声：“何老六。“
    矮墙后面的人影猛地抖了一下，烟杆差点从嘴里掉出去。他整个人警觉地绷紧了，侧过头朝声音方向看过来，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谁？！“
    “是我。刘疤。马三刀船上那个刘疤。“
    矮墙后面安静了好几息。然后那个人影慢慢地、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警惕，从矮墙边缘探出了半个头来，正好跟刘疤在阴影中对上了视线。那张脸大约四十出头，颧骨宽大，眼窝深陷，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面色蜡黄在火光余烬中清晰可见。他看清刘疤的脸之后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来。
    “你怎么进来的？“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压到了极限，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
    “从背面裂缝爬上来的。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刘疤把身体从阴影里又探出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更清晰，“何老六，铁钩挟持你家里人的事我知道，你在炮台里这几年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也知道。我现在在南坡——就是南面那个岛上，有一个正经的营地，有吃的有住的，不收人头上供，不拿家里人要挟。南坡的当家的让我来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给自己找一个能活着出去的出口？“
    何老六的手攥着烟杆，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在刘疤脸上和炮台阵地方向之间来回扫了三四回，声音压到了几乎只有气音的程度：“我怎么信你？“
    “你现在不信我没关系。你只需要记住——南面那个岛上有梯子，哪天你不想在炮台里待了，可以从这条裂缝下来，走到南面海边的礁石区，有人会在那边接你。你要是愿意配合做点事，南坡那边有你的位置。“刘疤的声音同样压在极限的低点，“你自己考虑。我不催你。我明天这个时辰还在这个位置等你。“
    他说完开始缓缓地往下退，身体重新缩进裂缝的阴影里，从何老六的视野中消失了。何老六蹲在矮墙后面继续抽完了他那根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了炮台阵地。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或人员调动。
    刘疤攀回礁石顶端的时候周大铁的小船已经在阴影里等了一刻钟了。他顺着那根麻绳滑下来落进船舱，低声说了一句“话递到了，他听进去了“。周大铁没有多问什么，把船桨无声地探入水中，船身沿着来时的路线缓缓退出礁石区，在夜色的掩护下朝南坡方向返航。
    第二天同一时间，刘疤再次从裂缝攀上了排烟沟。何老六果然蹲在老位置，烟杆的火星在夜色中一明一灭。这次他没等刘疤开口就先说了话：“我考虑过了。你要是能把我家里人从铁钩那边弄出来——哪怕只是确定他们安全——我就帮你们。“
    刘疤把这话带回来的时候林锋正在火堆边跟苏眉对着海图核校第二天潮汐的窗口期。他听完刘疤的转述之后放下手里的炭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投向苏眉。
    “这件事需要从两个方向同时推进。“林锋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和两个点，“一边是继续保持跟何老六的接触，让他看到南坡是认真在推进这件事的。另一边——想办法弄清楚铁钩扣押人质的位置。如果能在不惊动铁钩的前提下把何老六的家人弄出来，何老六那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我在海图里看到过一个标注，“苏眉翻开航海日志的中段部分，指着一条夹在交易记录和航线说明之间的手写备注，“铁钩旗扣留人质的地方不在主岛上，而是在主岛东面一个叫'牛礁'的小岛上。那个岛周围水深浅、礁石多，大船靠不上去，只能用小舢板来回。岛上只有一个看守，轮流派，每半个月换一次班。条件应该比炮台那边还差。“
    “牛礁的位置离炮台有多远？“
    “在主岛东北方向，划小舢板大概大半个时辰的路程。“
    林锋在泥地的新图上又添了一条线和一个人名。何老六的家人如果能在牛礁那边被解救出来，炮台的三个降兵就不会再有被要挟的后顾之忧。一旦炮台失守或者转向，铁钩旗老巢北面入口的防御体系就会塌掉半边，那两门铁炮会把炮口转向它原本应该保护的对象。
    “这件事不能急。先让何老六确认他家人的准确位置，然后我们再做一版具体的解救方案。刘疤你继续每天跟他接触，不要催他做决定，让他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刘疤点了下头走回外圈坐下了。火堆周围的人没有过多讨论这件事，但知道这件事存在的人都在各自心里把它跟自己负责的板块挂上了钩——柴旺在盘算如果能缴获那两门铁炮的话需要什么样的炮架和弹药匹配，孙满仓在估算牛礁那个孤岛的地形和可能的突袭路线，赵铁柱在推演如果炮台控制住之后整个北面水道入口的控制权转移对南坡防御格局的影响。
    林锋坐在火堆边缘看着这些各自无声运转的脑力活动，没有打断也没有补充。铁钩旗的防御体系正在从最薄弱的地方被一根一根地撬开，虽然每根钉子都还只撬松了不到半寸，但只要持续施加压力，整面墙终归会在某个时间点上整体松动。
    当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他靠着木桩把目光投向北方那片完全黑暗的海域。在那片黑暗的深处，炮台阵地的排烟沟旁边有一个人正在值夜的间隙里把一根烟杆反复点燃又掐灭，旁边蹲着另一个人，在裂缝的阴影里低声跟他说着什么。那两段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对话正在慢慢把一个原本稳固的防御锚点从根基处撬松，就像潮水持续拍打一块礁石，终有一刻会把它从崖壁上剥离下来。
    火堆在他旁边的地面上噼啪爆了一声，火光映在那些围坐的人脸上，像一层层浅金色的暖霜。
    （第二卷·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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