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不良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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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声里夹杂着桌椅的碰撞声。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掌柜的已倒飞过两张桌子，撞翻了四张椅子，最后一头栽在门边。他晕眩了一会儿，才悠悠醒来——还真差点一头撞死。
    唉！这么大把年纪的人了，以为到嘴的肥肉不能不吃，还想老牛吃嫩草，竟不知道“满饭好吃，满话不好讲”的道理。这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要怪也只能怪他在这穷乡僻壤待久了，养成了凡事自以为是的老毛病，再加上老眼昏花，一时想好事冲动之下，这苦头可就吃大了。
    血一滴滴从额头滴落。他忍着痛，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再没了先前的傲气与冲动。他嘶哑着嗓子，苦涩地说：“臭……臭娘们，格……格老子的……你是谁？光天化日下，敢动手打一个老人……这……这还有没有王法？”
    老家伙能硬能软，还真会说话——敢情他真被打糊涂了，忘了自己为什么挨揍，还大言不惭地搬出什么王法来。
    皇甫玉梅也同样感到惊异。她看着自己的一双手，再看看掌柜的狼狈相，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一个人生活在荒无人烟的山里，就算会武，也从没和人比试过，自然无法了解自己的武功到底到了什么境界。可她忘了，自己乃是武林翘楚“神医武侠”皇甫擎天的女儿。虽只学了几手防身之术，可那是父亲亲传的秘学，一般人岂能承受得了？
    皇甫玉梅怀着一颗仁慈之心，感到自责、歉然，更有过多的惶恐与不安。她急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说：“老……老掌柜的，我……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有意要伤害你。我也不知道出手会那么重，你……你要不要紧？”
    她有没有搞错？是不是吓出毛病了？眼看着她要吃亏，却阴差阳错转危为安，可她为什么还会说出这种没学问的话来？为什么不恨他？
    弥勒吴虽不能动，脑子却能想。刚才的一切他全看在眼里。起初他只希望那女人能赶快逃跑，以免和他一样遭毒手。可当他看到她一掌竟能把老掌柜震出去好远后，才知道她也是有武功的女人——只是深藏不露，一不显山二不露水，掌柜的没看出来，才肆无忌惮地自作自受。
    他暗自窃笑：自己运气真好，每次危急时都会碰上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来救自己。真是有福不在忙，无福跑断肠——这下死不了了！可他一听那女人竟说出这种能把人呕死的话，恨不得上前给她一个大耳刮子，希望她没疯才好。正常的人绝不会这么做——扪心自问，自己也没那么大的容人之量。
    可她若没疯，神志清醒，又怎会讲出这种话呢？老掌柜心怀叵测对她使坏，她不仅不恨，反而心生怜悯。可见一个久居深山的人，初次与人接触时，心态是多么端正，从没把人想得那么坏——正是人之初，性本善……
    弥勒吴想不透，老掌柜也想不透。在他脑袋的疼痛与昏沉过后，虽然已明白自己为什么挨揍，可听了皇甫玉梅的话，看清她惶恐不安的表情，竟把自己也给弄糊涂了——自己起了邪念，有了贪欲，对她不轨，她怎么会……
    皇甫玉梅上前几步，嗫嚅道：“老……老掌柜的，你流了好多血，要不要我……我帮你包扎一下……”
    这是什么话？看来你不谙世事，不知人心险恶，分不出好坏，会吃大亏的！弥勒吴心里为她暗暗叫屈。
    掌柜的露出狐疑的目光，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直到确认对方是出自一片真诚，才点头道：“好，好，大姑娘，劳你帮……帮个忙。”
    弥勒吴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掌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为她担惊受怕。心里说：我的姑奶奶，我还等你救我呢，赶快停止你那幼稚的行动吧！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尾，那老家伙可不是好东西。他现在叫你大姑娘，等下就要叫你大妹子了！你这不知人心险恶的可怜姑娘，世上哪有你这么蠢的女人……
    皇甫玉梅是个聪明女人，不像弥勒吴想的那么蠢。她虽有一颗纯真善良、不知人心险恶的赤子之心，但在离老掌柜尚有一张桌子距离时，蓦然想起书中写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便停下了脚步。
    她毕竟没见过世面，喜怒哀乐立刻表现在脸上。她的犹豫引起了老掌柜的注意，他便说：“大……大姑娘，你行行好，可快点来呀！你不能见死不救，妈个巴子，哎哟哟，可疼死我老人家了……”
    皇甫玉梅仁慈地从自己衣裙下摆撕下一块布条丢过去，缓缓道：“掌柜的，你可以自己包扎。我……我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为……为什么？”掌柜的瞪了她一眼。
    弥勒吴离掌柜的近，已看到他的手偷偷摸到一截断了的桌腿。心道：老家伙你还敢问为什么？还不是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看着她，倒刮目相看了——没想到她还能粗中有细、留个心眼，否则一接近那老家伙可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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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用装腔作势。我看你伤得不重……或者你先解了他的毒，我再给你包扎。”
    弥勒吴暗自欢喜，简直想为这女人喝彩——她已看出潜在的危险，说明脑子不笨，是个聪明绝顶的姑娘，有鲜明的思维能力。自己为她担心是多余的。
    掌柜的见计划落空，如泄了气的皮球瘫坐下去。他真没想到，这善良的女人会临时变卦。他仍不死心：“我保证一定会解他的毒。大姑娘，你……你何不先过来给我包扎一下？”
    皇甫玉梅不为所动，坚定道：“不，不。你先告诉我解药在什么地方。”
    掌柜的看出她态度坚决，站起来摇晃着上前两步，一手指着她后面：“在……在你后面的瓦罐里……”
    皇甫玉梅信以为真，扭头后望。
    弥勒吴吓得闭上了眼，如同一下子跌进幽谷寒冰，激灵灵打个冷战。心说：完了完了！这么简单的声东击西你都能上当，真是笨到家了！如此好心没好报，死得多冤枉啊！
    他听得桌椅又是一阵翻倒声，心里一阵紧缩，想象着那女人被掌柜的从背后一棍砸得头破血流、甚至脑袋开花的惨状。暗暗叫苦：多么好的女人，竟会死得这么惨！天理不公！天理不公啊！
    完了。弥勒吴听没了声音，忍不住好奇地睁开眼。紧缩的心骤然放开，舒心地长长出了口气。眼前景象与想象截然不同——是掌柜的完了。他暗中诅咒：作恶多端必遭报应，你死得活该，连棺材都没有。
    皇甫玉梅扭头的刹那，本能感觉背后挟起风声，便迅疾横跨一步。偷袭的掌柜却因前扑用力过猛，收腿不住，惯性向前一连撞翻桌子椅子，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正是：为人莫作恶，作恶天看着。若是心不改，自作自受过。
    皇甫玉梅愕然望着地上动也不动的掌柜，眼里透着惊骇，喃喃道：“掌柜的，掌柜的，你……你是不是碰死了？”
    死亡对她来说是种难忘的体验。她惧怕死亡——父母相继离世后，留给她的只有凄冷与孤寂。所以看到掌柜的一动不动，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死亡。
    她吓得娇躯轻颤，畏缩地后退，再后退。就在回身欲逃时，整个人撞入弥勒吴怀里。人倒椅翻，她面对面全身压在了弥勒吴身上。
    两张面孔近在咫尺。皇甫玉梅能从弥勒吴黑亮的眸子里看到自己惊讶的脸，当然也看到他被压得疼痛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她惊喜道：“你……你还有知觉？”
    弥勒吴眨眨眼表示回答。心说：我要没知觉，不成了死人？
    “你……还好吧？”
    弥勒吴又眨眨眼。心里叹道：你要再不起来，我可就不好了。
    皇甫玉梅从瘫倒的掌柜那里逼出解药，送入弥勒吴口中，让他喝了杯冷茶。折腾一阵后，弥勒吴中毒现象渐消，全身不再僵硬，恢复了体力。
    弥勒吴把有些站立不稳的掌柜扶到椅子上坐好，面对着他，哑着嗓子道：“害人如害己，害不着人家害自己。妈那个巴子，没想到吧？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现在风水转啦！格老子的，如今你落在我手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我怎么整你这龟儿子……”
    掌柜的虽是个寻常百姓，不仅老，而且奸猾。从心术不正来看，年轻时也不是良善之辈。他把握住皇甫玉梅仁慈的心理，二次闭气装死，用头上冒出的血把老脸抹得血迹模糊不成人样，吓得她惊慌失措，跌倒在弥勒吴身上。多亏弥勒吴暗示指点，才识破他的鬼把戏。
    掌柜的颤巍巍道：“小……小哥……你……你就饶……饶了我吧！”
    “饶了你？”弥勒吴跳起来叫道，“娘的！刚才你可没饶我！你投之以桃，我报之以李，这算公平。我，我打死你这个财迷心窍、见钱眼开的老不死的……”一连几个耳光，打得掌柜晕厥过去。
    此时雨已停，乌云被风吹散，阳光洒下。弥勒吴牵着那匹被她形容为“八九十岁老太婆”的马，走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他心里感到有些失落，久久不能释怀。
    他是江湖人，了解江湖中任何阴险狡诈的鬼把戏——大江大海都能畅通无阻。没想到一时疏忽，险些栽在这不起眼的糟老头手里。若传到江湖人耳中，恐怕会落下笑柄。他当然不能释怀，心情郁闷，郁郁寡欢。
    皇甫玉梅走在他旁边，看他心情沉闷不言不语，忍了许久才道：“你是不是因为我说饶了他的性命，才不高兴？”
    弥勒吴摇摇头：“不是。我是想，发明钱的人到底是个魔鬼还是天使？竟能使钱有如此诱人的魅力……”
    皇甫玉梅笑了笑：“你果然是个爱说奇怪的话、专做奇怪的事，以致麻烦不断的‘活宝’！”
    弥勒吴大吃一惊——我与她陌路相逢，她怎么会对我有所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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