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吴长生依旧年轻

    夕阳红得像血。
    它慢吞吞地挂在西边的山头上不肯落下去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馀温都榨乾了洒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老槐树下。
    那张宽大的竹躺椅还在发出「吱呀丶吱呀」的轻响。
    节奏很慢。
    就像是老人的呼吸虽然微弱，却还在顽强地持续着。
    吴长生躺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李念远。
    他没有动只是机械地丶轻柔地摇晃着椅子。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丶属于老年人特有的陈旧气息混杂着还没散去的皂角香。
    一百年了。
    对于这方刚刚升维丶灵气复苏的天地来说一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那些新晋的修士还在闭关那些年轻的天骄还没长成。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甚至因为灵气的滋养变得更加年轻更加鲜活。
    吴长生也还是那个吴长生。
    岁月仿佛对他有着特殊的优待或者说是畏惧。哪怕过了一百年，他那张脸依旧白皙紧致眼角的皮肤平滑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绸缎。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看起来还是那个二十出头丶懒散随意的青年。
    可是。
    他怀里的人变了。
    彻底变了。
    李念远缩在他的臂弯里身体轻得像是一把乾枯的柴火。曾经那具能扛起神朝气运丶能硬撼至尊一击的身躯如今已经萎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她的头发稀疏而雪白像是深秋里最后的一蓬枯草。
    她的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皮肤松弛地耷拉下来上面长满了褐色的老人斑。
    如果不仔细看。
    谁能认得出这就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丶一剑光寒十四州的瑶光女帝？
    「长生哥哥。」
    李念远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风吹过破败的窗户纸。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吴长生的脸。
    那只手乾枯变形指节肿大指甲灰白。
    它颤巍巍地抬起来，在半空中晃了晃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触碰到了那张年轻的脸庞。
    粗糙的指腹划过光滑的皮肤。
    这种极致的反差，像是一把尖刀刺得吴长生眼睛发酸。
    「我在。」
    吴长生抓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不嫌弃。
    一点都不嫌弃。
    他甚至还得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自己稍微用点力就把这根脆弱的枯枝给捏碎了。
    「我是不是……很重？」
    李念远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俊朗如初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漏风的笑容。
    「重个屁。」
    吴长生吸了吸鼻子，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轻得跟羽毛似的。」
    「我都怕一阵风把你给吹跑了。」
    「明天得多吃点肉，补补。」
    李念远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知道自己吃不下了。
    这几天她连喝粥都觉得费劲胃里像是塞了块石头什麽都装不进去了。
    生命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水桶不管怎麽往里填水还是在一滴一滴地流干。
    「你还是这麽好看。」
    她贪婪地看着吴长生的脸，眼神有些恍惚。
    「一点都没变。」
    「就像那天在巷子口你给我买糖葫芦的时候一样。」
    「不像我……」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如同鸡爪般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黯淡但很快又释然了。
    「我成老太婆了。」
    「又老又丑。」
    「瞎说。」
    吴长生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谁说你丑了？」
    「我看这满大街的小姑娘没一个比得上你。」
    「真的？」
    「真的。」吴长生斩钉截铁「我这人从来不撒谎尤其是对美女。」
    李念远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她知道他在哄她。
    但她爱听。
    这一辈子，她听过无数人的恭维听过无数人的赞美。
    「陛下万岁」丶「女帝风华绝代」。
    那些话听多了只觉得冷觉得假。
    唯独这个男人。
     哪怕是在骗她她也觉得暖和觉得真实。
    「长生哥哥。」
    「嗯？」
    「你后悔吗？」
    李念远轻声问道声音越来越小。
    「后悔什麽？」
    「后悔，陪我变老。」
    「看着我一点点变丑一点点枯萎还要给我端屎端尿伺候我这个糟老婆子。」
    「如果不陪我，你现在应该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钓着鱼喝着酒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吧？」
    吴长生沉默了。
    他看着天边的晚霞看着那被染成金红色的云层。
    后悔吗？
    如果不陪她他确实可以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道祖依然可以躲在时间的夹缝里，做一个不老不死的观察者。
    不用看着心爱的人衰老。
    不用承受这生离死别的钝痛。
    可是。
    那样的日子是活着的吗？
    「不后悔。」
    吴长生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懒散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通透。
    「念远。」
    「你知道吗？」
    「这一百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一百年。」
    「以前我活了几十万年看着挺风光的其实心里空荡荡的跟个孤魂野鬼没什麽两样。」
    「是这一百年。」
    「是你每天早上的唠叨是你做的那些咸淡不一的饭菜，是你慢慢变白的头发，把你给填满了。」
    吴长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
    「现在是满的。」
    「热乎的。」
    「这比什麽长生，什麽成仙都要珍贵一万倍。」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能陪着你变老能送你走完这最后一程。」
    「这是我的福气。」
    「也是我求来的道。」
    李念远听着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
    她满足了。
    真的满足了。
    这一生轰轰烈烈过也平平淡淡过。
    当过女帝救过苍生。
    最后还能死在最爱的人怀里听他说这一句「不后悔」。
    这辈子。
    值了。
    「真好啊」
    她叹了口气身体里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那张熟悉的脸，也渐渐出现了重影。
    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
    只有那个怀抱依然温暖依然坚实。
    就像是八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把那件破棉袄披在她身上时一样。
    挡住了所有的风寒。
    「太阳下山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问道。
    「还没呢。」
    吴长生看了看天边那只剩下一半的红日柔声说道「还有一半还能再看一会儿。」
    「哦……」
    李念远应了一声。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坠了千斤的铅块。
    那种困意。
    不是平时午睡时的困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疲惫。
    她走不动了。
    这漫长的一生她走了太远的路扛了太重的担子。
    现在。
    她只想停下来歇一歇。
    「长生哥哥。」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嗯我在。」
    吴长生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屏住了呼吸。
    「我有点困了。」
    李念远的嘴角最后一次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对这个世界，也是对这个男人最后的留恋与告别。
    「我想睡一会儿。」
    「你……别走。」
    「好。」
    吴长生抱紧了她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行清泪终于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进了她银白的发丝里。
    「我不走。」
    「我就在这儿。」
    「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