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归隐於最初的小镇

    青阳镇的黄昏总是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柴火味。
    袅袅炊烟顺着那根被修补过好几次的烟囱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混进了晚霞里，把那原本高不可攀的天空都薰染得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咔嚓！」
    院子里传来一声脆响。
    吴长生手里攥着一把有点钝了的斧头对着木墩子上的一截老槐木狠狠地劈了下去。
    木头应声而开。
    两半木柴蹦跳着落在地上震起了一小圈尘土。
    「呼……」
    吴长生直起腰抬起胳膊用那件粗布短打的袖口，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累。
    那是真累。
    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掌心里火辣辣的疼估计是磨出水泡了。
    要是换做以前。
    别说劈这几根烂木头就算是劈开一颗星球他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可现在。
    他就是个凡人。
    一个会累丶会饿丶会流汗丶力气还没隔壁王二麻子大的普通凡人。
    但奇怪的是。
    吴长生看着地上那堆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木屑和灰尘的手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根。
    爽。
    一种脚踏实地丶靠力气吃饭的爽感，顺着酸痛的肌肉蔓延到了全身。
    「这才是过日子嘛。」
    他嘟囔了一句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
    「以前那种动动手指头就毁天灭地的日子太虚没劲。」
    「长生！」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李念远的喊声。
    声音不大，没有了当年号令天下的威严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软糯和焦急。
    「怎麽了？」
    吴长生吓了一跳赶紧拍拍屁股上的土一溜烟地跑进了厨房。
    「切着手了？还是锅炸了？」
    一进门。
    他就被一股浓郁的烟气呛得咳嗽了两声。
    只见灶台前。
    曾经那个风华绝代丶一剑霜寒十四州的瑶光女帝，此刻正围着一条碎花围裙脸上沾着两道黑乎乎的锅底灰手里拿着锅铲，对着一口大铁锅手忙脚乱。
    「没……没炸。」
    李念远被烟熏得眼泪汪汪的指着锅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一脸的委屈。
    「就是火太大了。」
    「这红烧肉好像糊了。」
    吴长生凑过去看了一眼。
    好家夥。
    这哪里是红烧肉？这分明就是一锅刚刚炼制失败的「毒丹」。
    焦黑干硬还散发着一股子让人绝望的苦味。
    「……」
    吴长生沉默了三秒。
    然后。
    「噗嗤。」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
    李念远气得拿锅铲敲他的胳膊「我都快急死了！这可是我想了好久的新菜式！本来想给你补补身子的！」
    「补身子？」
    吴长生指着那一锅黑炭「你确定这不是想毒死我好继承我的那把破躺椅？」
    「去你的！」
    李念远白了他一眼把锅铲往他怀里一塞。
    「不管了你来弄。」
    「反正肉是你买的柴是你劈的能不能吃也是你的事。」
    说完。
    她像是个甩手掌柜一样背着手走到一边拿起一颗刚洗好的西红柿「咔嚓」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吴长生看着手里油腻腻的锅铲又看了看那个一脸「我不管我只要吃」的女人。
    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行行我来。」
    「谁让我是个劳碌命呢。」
    他熟练地把锅里的「毒丹」铲出来倒掉重新刷锅倒油，放糖。
    虽然没了修为。
    但他那身为了「吃」而练就的厨艺可没丢。
    没过多久。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蒜爆锅的香气便从那个并不宽敞的厨房里飘了出去。
    晚饭很简单。
    一盘回锅肉一盘清炒时蔬两碗白米饭。
    再加一碟子自家腌的咸菜。
    两人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头顶是渐渐亮起的星光脚边趴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大黄狗正眼巴巴地等着骨头。
    「这肉」
    李念远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
    「怎麽了？」吴长生紧张地看着她「咸了？」
    「没。」
    李念远摇了摇头把肉咽下去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淡了。」
    「淡了？」
    吴长生不信邪，自己尝了一块。
    「不淡啊这不挺好的吗？」
    「就是淡了！」
    李念远把筷子一放开始无理取闹「肯定是你刚才舍不得放盐！抠门！」
    吴长生看着她那副娇蛮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
    他嘿嘿一笑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说道：
    「淡了是因为你没就着我吃。」
    「你要是看着我这张帅脸肯定就觉得这肉特别有滋味。」
    「呕」
    李念远做了一个夸张的呕吐表情然后把那一碟子咸菜推到了他面前。
    「吃你的咸菜吧！油嘴滑舌！」
    虽然嘴上嫌弃。
    但她的眼角眉梢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就在这时。
    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流光。
    那是有高阶修士御剑飞过速度极快，带起的破空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隐约间。
    还能听到那修士兴奋的交谈声：
    「快点！听说东海那边出了个上古遗迹！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真的？那咱们得赶紧的！这可是大机缘啊！」
    那流光一闪而逝。
    就像是这个修仙界无数个追逐名利丶争夺机缘的缩影。
    吴长生连头都没抬。
    他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啧。」
    「现在的年轻人真浮躁。」
    他摇了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
    「大晚上的不回家吃饭跑去挖什麽坟？也不怕遇到鬼。」
    「人家那是求道。」
    李念远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哪像你胸无大志就知道吃。」
    「求道？」
    吴长生嗤笑一声。
    他放下了碗筷。
    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道早已消失在天际的流光又转头看了看这间破旧却温馨的小院。
    看了看那盏昏黄的油灯。
    看了看那只正在啃骨头的大黄狗。
    最后。
    目光落在了面前这个眉眼弯弯丶正给他盛汤的女人身上。
    「什麽叫道？」
    吴长生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高深莫测，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透彻。
    「以前我觉得道在天上在仙界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大法则里。」
    「但现在」
    他端起那碗热乎乎的青菜汤喝了一口。
    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夜风带来的最后一丝凉意。
    「我觉得道就在这儿。」
    「在这碗汤里。」
    「在你嫌弃肉淡了的唠叨里。」
    「在咱们这一日三餐丶柴米油盐的咸淡里。」
    李念远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吴长生。
    那双眸子在灯火的映照下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是啊。」
    她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这就是我们的道。」
    「不求长生不死不求飞升成仙。」
    「只求……」
    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吴长生那只粗糙的大手。
    「这饭菜永远趁热吃。」
    「这日子永远这麽过。」
    饭后。
    吴长生像个退休的老大爷一样拿着把大蒲扇，躺在树下的摇椅上。
    「吱呀——吱呀」
    摇椅晃动的节奏很慢，很稳。
    李念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借着月光给他在一件旧衣服上缝补着扣子。
    针线穿梭。
    岁月静好。
    吴长生眯着眼睛看着西边天际那最后一抹即将消散的晚霞。
    夕阳无限好。
    虽然是近黄昏。
    但黄昏之后还有漫天的星辰还有明天的日出。
    只要人在。
    这日子就有盼头。
    他想起了自己这漫长而荒诞的一生。
    从一个怕死的穿越者变成了一个只会睡觉的怪物最后又变成了一个拯救世界的道祖。
    绕了一大圈。
    走了无数条弯路。
    最后。
    却回到了原点。
    回到了这个小小的院子回到了这张破旧的躺椅上。
    变成了当初那个他最想成为的普通人。
    「挺好的。」
    吴长生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并没有觉得遗憾。
    也没有觉得失去了力量有什麽可惜。
    相反。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因为他的心里装满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不再是空荡荡的岁月。
    而是生活。
    「长生哥哥。」
    李念远咬断了线头把补好的衣服抖了抖，披在了他的身上。
    「天凉了盖着点。」
    「嗯。」
    吴长生拉了拉衣服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
    「念远。」
    「嗯？」
    「明天」
    吴长生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明天早上咱们吃馄饨吧。」
    「多放点香菜。」
    李念远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摇椅后面轻轻地帮他推着。
    「好。」
    「只要你想吃我都给你做。」
    摇椅还在晃。
    吴长生闭上了眼睛。
    但他并没有睡着。
    他只是在享受。
    享受着这微风拂面的触感享受着耳边那熟悉的呼吸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平凡。
    他觉得。
    这才是他追寻了十几万年丶跨越了无数个纪元丶付出了所有代价之后。
    得到的真正的「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