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风云突变(9.3K)
电闪雷鸣撕裂夜空,惨白雷光下来,随即又被沉沉的黑暗吞噬。
四九城中城某处,劈里啪啦的声响里,混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骑士破开重重雨幕,朝着街道深处那座豪华的宅院疾驰而来。
那是张大帅第九房姨太,丽夫人的私宅。
宅院门口,两排大帅府的亲兵持枪而立,哪怕是这暴雨倾盆的深夜,也依旧站得笔直。
可当那疾驰而来的传令兵勒住马缰,亮出手中那面绣着「帅」字的令旗时,门口的亲兵脸色齐齐一变,不敢有半分阻拦,立刻拉开了厚重的朱漆大门。
后宅的暖阁里,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夜的湿寒,角落里的鎏金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烟气袅袅。
可丽夫人却半点睡意也无,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睡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
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望着窗外不停闪过的雷光,心神不宁。
这些日子,她总是睡不安稳。
往日里,就算张大帅公务再忙,夜里也总会到她这宅院里歇息,就算是宿在中城大帅府,也会差人来递一句话。
可今夜,中城那边不仅没人来传话,就连她派去打听消息的管家,也迟迟未归。
窗外的雨势陡然变大,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丽夫人心里猛地一跳,立刻披起一件玄狐皮的大氅,起身走到外屋,轻轻摇醒了正靠在门框上打盹的小丫鬟春桃。
春桃猛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刚要开口,就被丽夫人用眼神示意噤声。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急促:
「夫人,您醒着吗?中城大帅府来了人,帅爷请您立刻去中城大宅一趟。」
丽夫人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一一外面的瓢泼大雨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张大帅是出了名的孝顺,而那位张老夫人还住在中城大宅里,最是看不惯她们这些姨太太夜里去大宅叨扰,张大帅素来顺着老夫人的心意,从不会在深夜里召她去中城大宅。
今夜这般狂风暴雨的天气,却突然下了这样的命令,实在是太过反常。
可帅令已下,她没有不去的道理。
丽夫人定了定神,回过身吩咐春桃备车更衣,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收拾妥当,坐上了大帅府派来的豪华马车。
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路,在雨幕里疾驰而去,
车轮溅起的水花,在雷光里一闪而逝。
马车缓缓停在了中城大帅府的门前。
早有相熟的管家候在门口,瞧见马车停下,立刻撑着伞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九姨太,您可来了,快里面请。」
丽夫人微微颔首,任由管家引着往里走,可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慢,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浓。往日里深夜的大帅府,总是安安静静的,除了巡逻的亲兵,连半点人声都听不到。
可今夜,偌大的帅府人声鼎沸。
前院的空地上,挤满了大帅府的亲兵和仆役,正一趟趟地从库房里往外搬东西,
一箱箱的古玩字画,一匣匣的金银珠宝,还有那些用楠木箱子装着的珍贵典籍丶用特殊盒子封好的五彩矿晶,正源源不断地往停在侧门的马车上搬。
仆役们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慌乱,连平日里最严苛的张府管家们,此刻也只是扯着嗓子催促,顾不上嗬斥那些手脚毛躁的仆役。
丽夫人停下脚步,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轻声问:「这是在做什么?帅爷人呢?」
管家脸上笑容僵了僵,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回...回九姨太,就是库房年久失修,漏了雨,把东西挪个地方。
帅爷...帅爷人还在使馆区,尚未回来,只是吩咐了大公子坐镇府里,主持诸事。」
这话骗骗三岁孩童还差不多,库房漏雨,何至于要把大帅府数十年积攒的家底..全都连夜搬出来?丽夫人心里冷笑一声,刚要再问,头顶突然炸响一声惊雷,
惨白的雷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前院,也照亮了站在阶上的那个一身笔挺的军装中年男人。
身为张大帅长子,他平素最在乎仪表,头发向来梳得一丝不苟,连一丝乱发都容不得。
可此刻,他却亲自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眉头紧锁,眸子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焦急与烦躁,正厉声对着手下的军官吩咐着什么。
搁在以前,府里上下都该唤他一声大少爷。
可自数月前,李家庄那位爷连斩了张二爷和张三爷的头颅,这府邸里,便再也没人敢提「大少爷」这三个字。
张少爷也瞧见了院门口的丽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无关人等,莫要在此地逗留,带去后院安置。」
那管家听了,立刻躬身应是,连忙领着丽夫人往后院走,脚步快了几分。
一路往后院走,沿途到处都是搬东西的仆役,脚步匆匆。
丽夫人的眸光缓缓落在了后院假山后,那座最豪华的宅子上一一那是张老夫人的居所。
她轻声问身边的管家:「老夫人还在此地?」
管家以为她是想拜见老夫人,在帅府里博个贤孝的名声,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低声道:
「回九姨太,老夫人之前吩咐了,说诸位夫人深夜赶路辛苦,不必费心前来拜见,都先安置下来便是。丽夫人又问道:「这么说.大帅的其他几位夫人,也都来了?」
这算不上什么忌讳的事,管家对最受宠的九姨太自然不敢有所隐瞒,连忙点头道:
「回九姨太,是的。只是您接到的通知最早,其他几位夫人的马车估计还在路上,要晚些才能到。」一句话落下,丽夫人浑身一颤。
连夜把所有姨太太都召到中城大宅,府里的金银细软丶古玩字画,全都在往马车上搬。
丽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仿佛凉了半截。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口里的那个破旧的蓝布囊。
管家把她领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里,躬身告退了。
相比于她自己的私宅,这间厢房自然显得局促了许多,陈设也简单得很。
春桃跟着进了屋,气鼓鼓地把手里的脸盆往桌上一放,忍不住唠叨起来:
「夫人,您看这叫什么事!大半夜狂风暴雨的...把人折腾到这里来,连口热水都没准备,这张府也太不会做事了!」
「噤声!」
丽夫人低喝了一声,目光扫向窗外。
春桃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嘴,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丽夫人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神色柔和了几分,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倾盆的大雨,轻声问道:「春桃,你说...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地收拾东西,连夜把我们都召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春桃愣了愣,摇了摇头,哪里敢胡乱揣测帅府的心思。
丽夫人忽然笑了笑,轻声道:「说不得,咱们就要离开四九城了。」
「呀!」春桃瞬间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出来,连忙又捂住了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夫人,这..这怎么可能?大帅在四九城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会说走就走?」
丽夫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你莫不是在担心,你那个在机要室当差的情郎?春桃的脸瞬间红透了,头垂得低低的,不敢隐瞒,只能木讷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纳:
「我..我上次见他,还是三天前。他当时也说,大帅府近日调兵频繁,他天天守在机要室,脱不开身,让我...让我莫要轻易出中城。」
「调兵频繁.」
听到这五个字,丽夫人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蓝布囊被她攥得变了形一一果然如此!
大帅府怕是要动手了!
而以自家那老爷的畏首畏尾的秉性,估摸早准备了失败的后手一一不然...又何至于有今夜这一出?大帅军要对谁动手?
只有一个可能一一祥爷有危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在她心里疯狂滋长,再也压不下去。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春桃,望着窗外不停闪过的雷光,轻声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你有你牵挂的人,我也有我牵挂的人。」
那素白如玉的手指,用力攥紧了手中的蓝布囊,指节都捏得发白。
一抹决绝之意,从那双素来温柔娇媚的眸子里,一闪而过。
夜渐渐深了,大雨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电闪雷鸣中,偌大的帅府依旧一片喧哗,搬东西的脚步声丶仆役的吆喝声丶军官的嗬斥声,混着风雨声,乱成一团。
许是怕这位最受宠的九姨太住不习惯,到了后半夜,之前那管家又撑着伞来到了厢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低声问道:
「九姨太,您歇下了吗?府里备了宵夜,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
他在门外问了好几声,才听到屋里传来春桃怯懦的声音:
「我家夫人一路奔波,已经倦了.睡熟了。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吧。」
门外的管家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可坐在外屋的春桃,身子却抖个不停,脸上满是慌张与恐惧。
风雨从敞开的窗户里卷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止,光影明灭。
春桃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疾步冲到窗前,用力把窗户关上,插死了窗栓,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砰」的一声,屋里重新黑了下来,风雨也被关在了外面。
春桃背靠着冰冷的窗棂,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可擡眼望向里屋那张空荡荡的床榻,她的心又瞬间揪紧,眼泪再也忍不住,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只能颤声呢喃着:「丽夫人...你可得早点回来啊.」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雷光隔着窗玻璃映进来,照亮了春桃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南城,柳家老宅。
又是一道雷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映在窗纸上,也映出了窗后那张昏沉的脸。
柳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个紫砂茶壶,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眉头紧锁。
他已经把屋里的窗户都关拢了,可心里那股子心神不宁的感觉,却怎么也散不去。
如今的他,已是四九城南城的总巡长。
搁在以前,这可是个手握实权的肥差,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抢。
可现在,警察厅却没几个人愿意跟他走动,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几个副厅长,这两个月来连酒局都没再喊过他一次。
其中的缘由,柳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谁都知道,他这个总巡长的位置,是当年李家庄那位爷亲手给他扶上来的。
如今李家庄和张大帅府闹得势同水火,和南方军也撕破了脸,使馆区的世家更是对李家庄虎视眈眈,这些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哪个愿意沾他这浑水?
不过柳爷本就不是恋权的人,如今俸禄照发,差事清闲,倒也乐得自在。
唯一让他头疼的,就是家里的婆娘,天天在他耳边唠叨,说他不争气,占着总巡长的位置,也不给自家子侄捞个一官半职。
柳爷每次都只是一笑了之,不多言语,可婆娘来了气,便好些日子不让他进屋,闹得他这把老骨头,这几夜只能睡在堂屋。
今夜风大雨大,他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忽然间,他想起了院里刚栽的那盆名贵兰花一这东西宝贝得紧,也不知道这狂风暴雨的...有没有被打坏。
想到这里,柳爷再也坐不住了,披起一件蓑衣,拎起墙角的一盏马灯,推门走进了雨里。
雨下得太大了,马灯的光被雨幕裹着,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的路。
柳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院角花架旁,凑过去一瞧,脸上顿时露出心疼的神色一一那盆兰花,果然被狂风拦腰折断了,
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他蹲下身,心疼地扒拉着兰花的残枝,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愍慈窣窣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细不可闻,
柳爷瞬间便绷紧了身子,下意识地摸向了怀里藏着的短刃。
他缓缓站起身,整个人缩在了花架的阴影里,盯着院墙的方向。
就在这时,头顶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一道闪电如紫蛇般扯过天空,
一瞬间,整个院子亮如白昼!
也就在这一刹那,柳爷清晰地看到一一院墙的墙头趴着一张惨白的女人面孔,
这女人生得极为貌美,只是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青紫,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院里。
柳爷心里一惊,手里的短刃瞬间拔了出来,沉声喝道:「什么人?!」
院墙那头的女人听到他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颤,气若游丝地开了口:「是...是柳爷吗?」柳爷一怔,依旧握紧了手里的短刃:「你是谁?深夜闯我宅院,意欲何为?」
「李家庄危急..祥爷危急!」
那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一句话落下,柳爷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墙头的女人,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从怀里摸出了一枚温润的玉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院里抛了过来。
许是赶了小半夜的路,早已气力不支,那玉牌跌跌撞撞地飞了几步,便「啪嗒」一声,摔进了院中的泥水里。
柳爷连忙上前几步,弯腰捡起那枚玉牌,可手里的马灯被风一吹,灯油一斜,火苗瞬间便被雨水浇灭了。
光影熄灭的刹那,柳爷还是看清了玉牌上那个模糊的「张」字。
浓稠的夜色里,再次传来那个女人疲惫至极的声音:
「我是张大帅府第九房姨太,昔日祥爷在南城街头救了我一命,今日我来寻柳爷,便是来还这条命的。」
「之前祥爷曾安排班爷送我回四海赌坊...小女子当时曾与柳爷有过一面之缘。」
柳爷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一一眼前这女人...的确就是当年红磨坊那位花魁。
她这九姨太的身份也是真的!
但...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倘若是谎言?那她...或者她背后那人...要借着自己做什么事?
一瞬间,许多猜测从他心头掠过去,但看着手上那做不得假的「张」字玉牌,他佝偻的脊背...在雨幕里还是缓缓挺直了。
他擡眼望向院墙,沉声道:「夫人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雨更大了,砸在院墙上,砸在树叶上,劈里啪啦作响。
浑身湿透的丽夫人,靠在冰冷的墙头上,嘴唇青紫,浑身都在发抖,
可这少女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喊出了那句话:「柳爷,速去李家庄!通知祥爷....四九城有变!望祥爷早做准备!」
柳爷瞧着那张紫青的脸,沉默良久,终究是缓缓说了一句:「夫人...这份情,柳某记下了!」院墙那头,女人的身子缓缓滑落了下去。
柳爷回屋抄起了挂在墙上的配枪,喊醒了马房的老车夫,牵出了自己那匹养了多年的三河马,出门之前,柳爷去了里屋,一脚踢醒自家老婆娘,那女人原本正要发飙,可瞧见自家男人这身打扮,瞬间便噤了声。
「外头院墙有个小姑娘晕了,你且去把她扶进来.」
暗沉的马灯晃荡着,印着柳爷那张惨白如纸的老脸:「把她藏好...若是露了马脚,我柳家上下满门.没一个能活!」
女人脸上呆住了,赶忙问道:「爷。.你要去哪里?」
柳爷脚步在门口顿住了,没有回头,只暖声说了一句:「等我一日便好..若我没回来,便依着之前的法子,老婆子你带着全家去宛平城!」
女人心神一颤,还要说些什么,可自家男人便消失在了雨幕里。
女人颓然躺在炕上。
凭着手中总巡长的腰牌,柳爷好不容易摸到西城那头,却瞧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一一整个西城大帅府军营灯火通明之中,那些个大头兵披着蓑衣...整军以待。
这画面惊得柳爷神魂俱颤,一路朝着南城而去。
此时已是寅时末,正是天最黑的时候,俗称「鬼眦牙」,狂风卷着暴雨,砸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四九城的城门早已落锁,城墙上的哨兵荷枪实弹,柳爷手里握着南城总巡长的腰牌,一路喝开了城门,守门的兵丁见是他,也不敢多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匹快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了城外的茫茫雨幕里。
从四九城南门到李家庄,官道上到处都是大帅府的巡哨,根本走不通。
柳爷只能咬着牙,驱马拐进了东山坳的荒山野路。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乱石嶙峋,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就是半尺深的泥坑,稍不注意,就会连人带马摔下山崖。不晓得熬了多久,好不容易才看见李家庄东坳外那条大马路。
这片背靠小青衫岭丶香山的荒山,最是崎岖难行一一哪怕李家庄这两年势力越来越大,也只在这片山坳里铺了一条勉强能容三辆大车并行的三合土路,
前几年,这片山里还有小股马匪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后来被李家庄剿了几次,连窝端了个乾净。
柳爷已经年近花甲,早就不是当年能骑马挎枪闯江湖的年纪了,
这一夜暴雨奔袭,山路颠簸,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
他双手被缰绳磨出了一个个血泡,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可手里的缰绳却攥得死死的,嘴里不停喝着马,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不知为何,柳爷脑海里却是浮现了一张朴拙的中年武夫面孔。
雨水太大,顺着蓑衣缝隙钻进来,他冷得一哆嗦,可脸上却是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嘿黑.阿杰,咱老柳此番可没丢你脸!」
此时的东山坳里,徐彬正带着两个工程师和五个护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路上。
这位昔日德宝车厂的少东家,四九城有名的纨絝子弟,如今早已没了当年的浮浪之气。
裤腿早被泥水浸透,沾着厚厚的黄泥,他脸上也满是泥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如今的李家庄,徐彬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稳稳坐住了庄里前五的交椅。
他与徐小六两个徐家人,更是担起了李家庄最重要的交通线。
徐小六管着外院护院队,守着李家庄的刀把子;
而徐彬则管着南北两条贯穿北地的运输线,握着李家庄的钱袋子。
按他的身份,其实本不必亲自来这荒山野岭巡查线路。
可如今局势混乱,昨夜的雨又实在太大,东山坳这条路是通往李家庄的必经之路,不能出丁点岔子。他放心不下,夜里就带着人出了庄,沿着山路一路巡查,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把整条路都查了个遍,才算放下了心。
「少东家,雨太大了,路也查完了,咱们赶紧回庄吧!!再这么淋下去,您身子该扛不住了!」身边的护院撑着伞,急声劝道。
徐彬擡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点了点头,刚要招呼弟兄们往回走,耳朵却猛地一动,微微眯起了眼。风雨之中,隐隐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戒备!」
徐彬低喝一声,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长刀上,
几个护院立刻围了上来,火枪齐刷刷地对准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一人一马就冲破了重重雨幕,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匹马颤颤巍巍,口鼻里喷着白气,四条腿都在打颤,显然已经跑到了脱力的边缘。
马上的人只披着一件破烂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正伏在马背上,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
只是风雨太大,声音被打散了,根本听不清。
直到那一人一马冲到近前,斗笠被风吹落,露出了那张惨白的老脸,
徐彬瞬间瞳孔一缩,失声惊呼:「柳爷?」
半年前,南城柳爷那场盛大到过分的寿宴里,徐彬一直陪在祥子身边,故而才能第一时间认出柳爷。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人立而起,随即重重踏在地上,硬生生停在了徐彬面前。马背上的柳爷身子猛地一晃,再也撑不住,直直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柳爷!」
徐彬赶紧冲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老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蓑衣里的衣衫早已被泥水浸透,冻得像冰块一样。
徐彬心里一紧,赶紧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的皮裘一一那是用九品黑风熊的皮鞣制而成的,寒暑不侵,最能遮风挡雨。
他把皮裘裹在了柳爷身上,急声问道:「柳爷,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柳爷被暖烘烘的皮裘裹住,缓了好半天,才终于喘上来一口气。
他死死抓住徐彬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徐彬的肉里:
「快!快通知祥爷!大帅府的人马全动了,让祥爷千万早做准备!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一句话落下,徐彬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子里轰然炸响。
徐彬瞬间回过神来,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对着身边的护院厉声喝道:
「快!备最快的马!立刻回庄报信!留两个人套马车...小心照料柳爷,半点差错都不能出!快!」护院们立刻应声行动,两匹快马很快牵了过来,徐彬把柳爷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车,翻身上马,对着车夫厉声道:
「务必把柳爷安全送回庄里,出了半点事,我拿你是问!」
说罢,他一夹马腹,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李家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亮时分,天色却依旧昏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下来,把整座李家庄都压进泥土里。
李家庄内宅的议事堂里,灯火通明,
牛油蜡烛烧得劈啪作响,烛火摇曳,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堂屋里坐满了人,气氛凝重。
主位上,祥子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沉沉地望着堂中站着的徐彬。
左手边,坐着宝林武馆的一众高层一一就连龙紫川和林俊卿也来了。
徐彬站在堂中,微微低着头,手心全是冷汗。
祥子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神色缓和了几分:「不必紧张。慢慢说,把你在路上跟我说的话,再跟大家伙捋一遍,一字一句,都别落下。」
一句话,瞬间驱散了徐彬心里的怯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擡起头,把柳爷拚了命传回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又补充道:「柳爷年岁大了,硬咬着一口气血,连夜奔袭了近百里路,到庄里的时候已经油尽灯枯,如今晕厥过去了,刚让大夫施针看过,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休养。」
堂屋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烛火劈啪的轻响,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龙紫川缓缓擡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主位上的祥子身上:「李祥,这乱世的局该怎么破,全由你一人决断。我们这些老骨头一身修为还在,全任你差遣。」
一直沉默着的林俊卿,缓缓擡起了眼。
他看着祥子,眉头微微皱起:「张大帅调兵已是定局...可我想知道,南方军那边呢?
数十万大军屯在南门外,若是真要大举进攻,不可能半点动静都没有。」
祥子缓声说道:「林师傅放心,南方军的大营我早就安排人潜伏进去了。但凡有半点异动,第一时间就会有人传信传回来。
数十万大军的调动,粮草丶军械丶人马,哪怕他们准备得再周全,也不可能不露半点马脚。」林俊卿看着他,眸色缓缓平缓了下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堂屋里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几分。
祥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张大帅若真敢纵兵西来,定是与南方军达成了某种协定,
倘若真是如此,这一仗躲不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堂下的姜望水身上,声音斩钉截铁:
「望水,我命你调五百护院队,带两门山炮,即刻进驻东山坳,但凡有兵马异动,立刻回报。」姜望水沉沉点头:「我亲自带五百兄弟去东山坳,保证把口子守得死死的!」
「不行!」
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小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黑脸少年一身劲装,身上还沾着雨水和泥点,显然是刚从堡寨的哨卡巡查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他快步走到堂中,对着祥子重重躬身一礼,随即转头看向姜望水,沉声道:「姜哥,你不能去。」姜望水眉头一皱:「小六,你什么意思?」
「瑞良哥如今在山海关未归,李家庄的防务调度丶护院队的整训丶军械粮草的统筹全靠你一人撑着。」徐小六的声音掷地有声,「你绝不能置身险地。这趟去东山坳守口子的差事...我去!」「你?」姜望水刚要反驳,祥子却擡手止住了他的话。
祥子看着眼前的徐小六,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好,小六,就由你带人进驻东山坳。」姜望水看着祥子,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能上前一步,拍了拍徐小六的肩膀沉声道:「兄弟万事小心。」
徐小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他刚要转身往外走,脚步却又猛地顿住,转过身看向祥子,沉声问道:
「祥哥,我还有一句话想问。若是张大帅的人马和南方军真的齐出,两面夹击,我这一支人马该如何应对?」
堂屋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落在了祥子身上。
祥子站在主位前,目光望向窗外昏沉的天色,缓缓吐出一句话:「顶一个时辰。只要你们能顶住一个时辰,庄里的人马便能支援出去。」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人皆是神色一凛。
一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东山坳并无堡宅..无险可守,若是面对的是南北两面大军夹击,还有高品武夫丶修士突袭,五百护院要顶住一个时辰,难如登天。
老刘院主立刻皱起了眉:「要不要我宝林武馆派一队弟子?好歹有几个七品的武夫坐镇,也能多撑些时候!」
祥子沉吟了片刻,缓声问道:「不可..如今咱们宝林武馆这些内门弟子,必须握成一个拳头才行..老刘院主莫要忘了...咱们真正的敌人是使馆区四大家和碧海世家那几个修士!」
说到这里,祥子目光落在了徐小六身上:「小六,你怎么说?」
徐小六挺直了腰板,没有半分退缩:「祥哥放心,不用劳烦宝林的各位师傅。
我带着兄弟们守着东山坳的防线。若是真遇到了高品武夫或是修士,我绝不硬扛,第一时间回报!」话音落下,他对着祥子重重一抱拳,不等祥子再说什么,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事堂,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外的雨幕里。
祥子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旋即又安排姜望水去校场通知各个营长。
另外,派人去小青衫岭..通知冯敏,守住矿区!」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隐隐传来了护院队集合的号角声,
一声接着一声,刺破了李家庄清晨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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