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7章烟头

    朱武并没有连夜行动，他从审讯室出来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个烟头。
    周大年敲门进来的时候被烟呛得咳了两声，朱武摆摆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朱局，现在不动手？”周大年问。
    “3号楼少说也有三十户人，挨家挨户搜？不现实，而且我们掌握的证据有限。”
    周大年眉头一皱，没有回应，等着朱局下令。
    “先确认人在不在，让社区的人去3号楼查水表。”
    “好。”
    社区网格员敲开了3号楼三楼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说是替儿子看房子，儿子在外地做生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她偶尔过来住几天，顺便帮儿子收收快递。
    网格员往里瞟了一眼，客厅里摆着几箱矿泉水，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没有烟头，但烟灰缸旁边的打火机是新的。
    “阿姨，您一个人住啊？”
    “是啊，老伴走了，一个人清静。”
    网格员点头，熟练记下水表读数，走了。
    孙大力把情况立刻报给了朱武。
    “刘老太太，六十三岁，本地人，儿子叫刘建军，做茶叶生意，三年没回来。房子是刘建军名下的，去年十月开始，刘老太太每个月来住几天，说是看房子。物业那边查了进出记录，刘老太太每次来都是走北门，很少跟邻居打交道。”
    “去年十月。”朱武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她今天出门没有？”
    “没有。我让物业的人借着查消防的由头又去了一趟，老太太在家，说身体不舒服，没出过门。”
    “盯死了，她只要出门，立刻跟。另外，查刘建军，查他名下所有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看他跟老鬼有没有交集。”
    “是。”
    朱武站起身，“刘建军不是关键，关键是那个刘老太太，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为什么愿意替老鬼打掩护？要么被威胁，要么被收买，要么——”
    “要么她根本不知道住的是谁。”孙大力接过话，“儿子让她看房子，她就看房子，给她钱她就收着，别的不过问。”
    朱武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老鬼为什么选3号楼？
    因为北墙外有退路？
    但退路是退路，他总要吃饭、要生活、要跟外界联系。这些事谁替他办？刘老太太。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太太，每天出门买菜、倒垃圾、拿快递，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她就是老鬼的“腿”。
    “朱局，”孙大力突然开口，“如果老鬼发现刘老太太今天被问了两次话，会不会警觉？”
    “今天网格员查水表，下午物业又查消防，平时一个月都不来一次的人，一天来了两拨。老鬼那种人，不可能不起疑。”
    “北门布控，现在就去，再调一组人去物流园，把今晚所有发车的货车全部拦下来检查。”
    他拿起手机拨过去，“不等了，直接搜3号楼三楼，现在就办，手续我来想办法。”
    “是。”
    孙大力还坐在那辆不起眼的私家车里，盯着小区北墙的方向。
    北墙不高，两米出头，墙头没有铁丝网，墙根下堆着几袋建筑垃圾，踩着就能翻过去。
    晚上的七点四十分，冯远山和妻子照常从小区里出来遛弯。孙大力透过车窗看着他们慢慢走过北门，沿着人行道往东走。冯远山依然笑呵呵的，经过水果摊时还停下来跟老板聊了两句。
    一切如常。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有一种直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变了。他盯着北墙的方向，盯了整整四十分钟，墙头没有动静，3号楼三楼的窗户始终漆黑一片。
    晚上九点，周大年的电话打过来了，声音很沉。
    “朱局批了搜查令，我们的人进3号楼了。三楼那户，门锁着，物业拿备用钥匙开的，里面没人。”
    孙大力心里咯噔一下。
    “东西呢？”
    “什么都没有。茶几上的烟灰缸不见了，客厅地板上有新鲜拖过的痕迹，拖得特别干净，像是专门处理过。”
    孙大力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刘老太太呢？”
    “也不在，我们查了北门监控，今天下午的五点十分，刘老太太拉着一个买菜用的小推车出了小区，往平房区方向走了，监控没覆盖平房区，后面就断了。”
    五点十分，距离网格员第二次上门不到两个小时。
    老鬼跑了。
    孙大力推开车门走下去，老鬼发现异常，通知刘老太太撤离，刘老太太拉着小推车走北门，穿过平房区，进物流园，然后呢？扒车？换乘？老鬼自己呢？他从哪条路走的？
    “孙大力。”电话里朱武的声音响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大年把手机转给了朱武，“现场有什么发现？”
    孙大力没马上回答。他沿着北墙根慢慢走，手电筒照着地面。墙根下的建筑垃圾被踢散了，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他蹲下来，光柱扫过泥地，看见几个脚印，很新，踩得很深，方向朝北。
    然后他停住了。
    在两块碎砖的夹缝里，有一个东西。黄色过滤嘴，白色烟身，已经抽到了最后一口，烟灰还完整地留着。烟头被丢在砖缝里，像是随手一弹，没弹远。
    孙大力蹲下去，手电筒照着那个烟头。
    烟身是白色的，上面有一行细小的蓝色字。他没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放大来看。
    软中华，冯远山不抽烟，孙大力跟了他五天，从没见他抽过烟。冯远山家里来过客人，孙大力见过冯远山在小区门口接人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包烟的红盒子，就是软中华。
    “朱局，”孙大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北墙外面发现一个烟头，软中华，需要马上化验。”
    “送技侦，加急。”
    孙大力用证物袋把烟头装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他抬头看向3号楼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又转头看向7号楼冯远山家的方向。
    老鬼撤得这么干净，这么及时，谁给他报的信？今天白天只有两拨人上过3号楼，网格员和物业。网格员是周大年安排的，物业是孙大力自己找的。两边都不可能有问题。
    那就是更早，老鬼早就知道警方在盯这片区域了，他一直在等一个信号，等一个让他决定撤离的信号。
    那个信号，是谁发的？
    烟头被送到技侦已经是晚上十点半。朱武给技侦那边打了三个电话，催得那边技术员直冒汗。紧急化验的结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出来。
    DNA比对结果：烟头滤嘴上的唾液样本，与市局政治部副主任冯远山的DNA信息，同一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朱武看着那份报告，半天没说话。
    周大年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提取样本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朱武问。
    “烟头是今晚九点二十分左右被丢在3号楼北墙外的，根据烟灰状态和唾液干燥程度判断，丢弃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也就是七点半到九点之间。”
    七点半到九点。冯远山七点四十分从家里出来遛弯，八点十分左右回家。中间有半小时的空档。他遛弯的路线经过北门，经过北墙外面的那条路。
    朱武闭上眼睛。
    他想起五天来孙大力拍的那些照片，冯远山帮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抬车，跟水果摊老板聊天，笑得一脸和气。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一个笑面佛。
    但现在，他的DNA出现在了老鬼藏身之处的外墙下面。
    “朱局，抓吗？”周大年问。
    朱武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霍局，我是朱武。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现在？”
    “现在。”
    “好吧，我过去，你等我。”
    半个小时后，霍思明赶到，直接去了办公室。
    “说吧。”
    朱武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阿彪手机里的虚拟号，到信号定位翡翠花园，到3号楼三楼的人去楼空，到北墙外的那个烟头，最后是DNA比对结果。
    霍思明听完眉头微皱，“你怀疑冯远山给老鬼通风报信。”
    “冯远山的DNA出现在老鬼藏身点外墙下面，时间是今晚七点半到九点之间。他七点四十分从家里出来遛弯，路线经过北墙外面。他说自己是散步，但那个烟头说明他在墙根下站过、停留过。老鬼今晚撤离，刘老太太下午五点十分走北门离开，老鬼本人什么时候走的我们不知道，但肯定是在冯远山遛弯之后。”
    朱武顿了一下，“冯远山就是那个给老鬼报信的人。”
    霍思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冯远山是什么人吗？市局政治部副主任，正处级，在局里干了快二十年。他要是出了问题，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整个市局的脸面、整个系统的公信力——”
    “霍局，”朱武打断他，“老鬼跑了。3号楼扑空了。线索全断了。我们手里只剩一个烟头。如果现在不抓，等冯远山反应过来，烟头的事他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他说他遛弯时抽了根烟，烟头随手丢了，谁也不能说他什么。到时候我们连这个烟头都留不住。”
    霍思明盯着朱武，“你有几分把握？”
    “冯远山跟老鬼之间有联系，这一点我敢拿这身警服担保。至于联系到什么程度，他替老鬼做了什么，要审了才知道。”
    霍思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证据不够，放长线钓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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